4横店(2 / 2)
到楼下。小弟醒来看见他没有哭,小声地喊哥哥,说对不起,不要生爸爸妈妈的气,不要离开我。他站在路灯旁哭了,回到家,把小弟放回床上,自己走了。小弟有爸爸妈妈,有人要,和他是不一样的。
他在来洱市的路途中偶尔会想小弟。小弟夜里睡觉常常哭,大了容易梦魇,他担心小弟,总睡得浅。小弟更小一点时,他经常抱着小弟睡,夏天也粘在一起。梁暮之真的不讨厌照顾小弟,他在那个家里坐立难安,抱着小弟就会好,有一个孩子需要他爱,需要他照顾。这个小孩爱他,就算是爱玩偶的爱,也代表他不是真的多余。
他飘来洱市和飘到父亲家里的心情一样,那么巧,飘过去的第二个月,小弟出生了,飘过来的第二天就碰见无相。他眉目温柔不已,是因为飘动的心被熟悉的境况稳定了吗?他说不清楚,单单是觉得看见无相就安心。工作人员叫准备时,梁暮之把扇子搭在无相手腕上,轻声说在这里不要乱跑,我等会儿就回来。跑出几步又返回来扯松红腕巾遮住那对银镯。他办演员证时听说横店很多人手脚不干净,或许不是很多,或许是一两个,一两个就够头疼。贫穷很容易降低人的道德底线,因为生命底线难以维持。他明白,完全明白。
今晚拍摄雨夜灭门戏,几个和他装扮相同的男子站在一起,晚点他们要分开跑,然后乖乖趴倒在泥水里做死尸。演尸体要多十几块钱,还可以另外领个几块钱的红包,等他攒够一千块就可以租一间小房子了,在洱市的属于自己的房间。他做梦也想有自己的家,结束漂泊,结束看别人脸色的生活,不会在和谁吵架时被告知这是我的房子,不是你的,那你滚出去不要住呗!滚!不会面对关上的大门,因没有去处而坐在楼梯口等待,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马上站起身假装要下楼。
租横店周围的房间他现在手里的钱完全足够,不过价格便宜就意味着环境极其差。他不是需要多么好的环境,而是想要一个至少不是几个人分别租一间房间的房子,那样如果无相没有找到住的地方,还可以跟他回家,也不用因为生活习惯不同而战战兢兢地生活或发怒。
他趴在泥水里觉得自己很搞笑,为什么把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在生命里长期存在的人的考虑在内呢?我愿意,无相未必愿意啊。才认识几天,有多了解,多深厚的感情呢?男主演踩到他的手,疼极了没敢动,直到导演喊卡才抬起头捏住手掌眺望无相的方向。
无相早已醒来,提着板凳和扇子站近了些,一手攀扶墙壁,眉目中有困惑不解。看他们开始走动说话,他才慢慢走到梁暮之面前。梁暮之要他到旁边去,这边全是泥水,很脏。他没说话蹲下拿手掌揩拭梁暮之的脸,再幽幽地说:你们人真奇怪,好像不懂得珍惜人。诗眼的掌心,血肉的怜惜。梁暮之深深深深地凝视他片刻,然后笑着答就是啊,这些人真是的。他在背上擦净手,跟他手拖手走到旁边。
无相翻出干净的里衬给他擦脸,剥了颗草莓味的糖果喂给他吃,漫不经心地问:“什么时候才演得完?”
梁暮之看了眼导演的方向,模糊道:“还要再一会儿了,你再睡下,拍完我叫你。”
无相摇头,摘帽子耙梳两下头发重新戴好。他的睡意过了,被这些走来走去,叫喊不休,运转不止的声音吵得没心情睡觉。大型工业的声音和自然的呓语原来不是一件事。
梁暮之没强迫他,伏在凳子边沿问他接下来的打算,有没有租房子的想法。他在语言上有他的天赋,无相一句话不说他也说得下去,好像不说话就会害惨他的精神。他说不想租横店的出租屋,看到林苑那边有出租启示,租金会贵二百块,环境没有关系,小小的也没关系,但是要只租给我一个人。有卫生间,有小厨房,有冰箱,有沙发的小房间。无相捏他的湿发,只管“嗯”,没听出来他躲藏在语言之后的语言,没领会到真意。无相还没想过租房子的事情,没有钱也没有租房的概念,他在哪里都能睡。
剧组把人叫回去用,无相坐在旁边看,讲不清楚的心情,怜惜吗?或许?他们在河水里把自己涤洗干净,奔入麦当劳,无相去点了份薯条,转过头来梁暮之已趴在包上睡着。此时再托着脸思考彼时的感情,于天光时一锤定在怜惜,如同他怜惜家中墙边夹缝生长的小草而移栽到院里,怜惜飞鸟被网罗……这是几乎完全相同的情感。
祖母同他说过,他们一脉的孩子俱拥有自然的力量,每一代表现出来的形式不同,注定有领导庇护怜爱众生的天性。他想起族谱副本中的内容,他们不与族人们同页,单独开在最前页,字辈更不与他们相同。族谱记载第一代出生那日,满山的植被复苏抽枝结果,动物嚎叫生育繁衍不息,河流壮大汹涌。
无相出生时这些都没有,或者说从第二代开始便再也没有这些吉兆了,据说大都是连天的雨,死去的母体,撞死在墙边的鸟雀之类的,他出生时有什么呢,没有人跟他说过。他猜得到,血与泪。无相拿薯条挠梁暮之的耳廓,心想:即便我非天喜之人,仍然??
天光了,他们松开拉着的手挥别,约定晚上在这边见,早到的可以去周边探索,晚到的要给对方带吃的或者玩具。他们太自然地成为朋友了,往下编织情感的命运,无相甚至没想过为什么非要和他在这里见面,他说了无相也没想过要拒绝。
快迟到,无相一路跑进素心豆花店,和陈三妹问早安,然后穿围裙把要用的蔬菜洗出来,切好泡在盆里,做完后陈三妹给他舀了一碗豆浆,一边做事一边看着他喝。客人们涌进店铺,有学生,有工人,有白领,招呼着喊要一碗豆花儿。无相应一声,在几张桌子之间来回行走,直到下午临到打烊,他们才坐在一块儿吃午饭。
陈三妹和厨师刘姐摆出长辈的语气,询问他的家庭,白发。他把庞大诡异的家族简化成封建贫穷的村落,父母之死简略带过,想要详述还没办法呢,没人仔细和他谈过他们的死。她们聊起各自的家事,在念大学的女儿,尚且年幼的儿子,杳无音讯或在外务工的丈夫,说得唉声连连。要不是为了他??他,哪个他?
她们看见无相好奇的眼睛,拿食指虚点了他两下:“你看,小无听咱俩八卦听得津津有味呢。”无相咬着筷子笑弯了眼没说话。
下班前陈三妹拉住他,给了他二十块钱说:“明天你来的时候给我带一盘蚊香,买便宜的,剩下的当你的跑腿费。”他点头。
陈三妹清点着现金继续说:“你住在哪边?过来方不方便。”
“在林苑那边,还蛮方便的。”无相想起梁暮之说的地点,拿来哄骗陈三妹。陈三妹没有疑心,答应声,从柜子里抓了一把南瓜子放在他的手心里让他捧着,说:“林苑有点远,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住的地方要上心,回家就把门锁好。”然后拍了拍他衣面的粉尘。“快走吧,太阳晒得要死人,走阴凉的地方,帽子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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