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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横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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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店像本杂糅的小说,许多不同装扮的人们流动在不同朝代的建筑中。他以潜入的姿态混进去,和跟他服饰特点高度相似的人们走在一起,白发被他用陈三妹送他的帽子遮挡没有人发现他不是他们的一份子。阳光使他睁不开眼,眯着眼,搜寻梁暮之的身影,稍微仰着头从复杂的气味里分辨梁暮之的气味。梁暮之的气味好分辨,水果或者某种甜味,又因年青与天热而散发微微的汗味。只是这里人太多了,他能够捕捉到一部分却不能够确定准确的方位,便从一个拱门走到另一个拱门。

一双手自阴凉处伸来捉住无相的手臂,那样快地将无相推到他的小凳子,接着盘腿坐在无相身边,笑说:“你混在这些人里面也是最特别的耶,大老远我就看到你了。”说着左右望了望,从衣兜里摸出一小把糖果塞给无相,“剧组给的,你可以吃。怎么来这么晚?”

“我去办健康证,比我想的要慢。”无相拆了一颗糖果,苹果味的,露出星点笑。慢的原因是不了解流程,工作人员讲得太简洁,默认大家都会。他以观察模仿的状态做完检查,离开时看见世界光斑片片,心里有点不明不白的喜悦。

梁暮之说你早一点来就没那么热。无相摇摇头,不在意天气热不热,歪脸打量梁暮之的装束。他先抚摸短衫衣领,再摸帽子边沿,盯了会儿,舔湿大拇指擦抚他略乱的眉毛,苹果味留存在他脸颊。梁暮之望进他的眼,像站在森林的入口。

无相突然裂出笑,撒开手说真难看,你们根本不会打扮人。梁暮之告诉他剧组只发衣服,不管打扮的事情。他撇脸,望了周围一圈,姑且算认同梁暮之的打扮已进入好看的范畴。他本以为大多数演员均要有张不难看的脸,原来不是这样。

“你很会打扮自己,长得蛮漂亮。”梁暮之撒谎了,他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待无相的脸目,但对他来说绝不对不单单是“蛮漂亮”的范畴。他承认,当他看到,听到别人形容某人是什么绝色时,只能想到无相的脸。梁暮之心虚低头,看见无相袖边绣着一只白色小鱼,扎在手腕的红腕巾柔顺光滑,上头绣着飘飘的山形。小鱼是无相自己绣上去的,腕巾是他出生后父亲给他的,醒目的面目是无可逃避的血脉所赐。

无相伸手掬起他的脸,拇指捺住他的眉骨,毛毛虫的触感,往下摸到两颊再蛇到耳朵,脸靠近了许多,眯起眼睛好似在嗅闻他的脸。梁暮之的脸庞瘦长,棱角清晰柔和,额头光饱,眉弓高,鼻梁微波,再配一双时风眼,下唇丰,两耳正面可见轮廓明确,是张端正温柔的脸。无相不知道在现代社会中这算不算好看,但在他眼中已然是相当不错的风景。

梁暮之根本是一头扎进森林,心跳如鼓,张着嘴忘记喘气,你,你。想问你要干吗?却开不了口,被他动作卷到未知的角落。无相收回双手,退开许多说:我看你也蛮漂亮,不比电视里的人差多少,就是打扮太差。无相哪里看过电视,无非是路过显示屏时以参观的态度凝视片刻,又因为看不清根本不知道对方实际长成什么样,但夸赞是实话。梁暮之的心仍跳得极响,捂住心口,傻傻地回小演员嘛,人家不管你好不好看的。

“他们为什么不管你?”无相有问题了,小说里的种种情节带着墨水味爬到他的肩头。他看的书太旧太老,捧在手里有属于书的年代的体味。

“傻问题,一个剧组那么多人呢,每个都管好不好看,什么时候才能开拍?”梁暮之笑歪身,靠住无相,“以后要是主演,人家就要管你好不好看了。”无相摩挲珍珠耳钉,没有回答。他们对宁静有几分享受,单享受了几秒钟,梁暮之耐不住了,讲起横店的故事。无相时不时响一下,告诉对方我在听。

剧组的工作人员来了,三十多岁,举着白喇叭一喊准备,或坐或躺的人们通通站了起来,梁暮之拍下无相的腿,让他在这里等他回来。他没等,提起小板凳,缓缓转移位置,远远地看梁暮之跑到指定地点拉起板车。一喊开始他们各自叫卖,行走,跑动。男主演坐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地出现在街道。

接着,喊停,调换机位,拍摄惊马踩踏板车,梁暮之所扮演的百姓要从马蹄下逃出生天,女主角飞身亮相控马。短短的情节却拍了很多遍,不断地开始与停止像是卡带,梁暮之滚得灰头土脸,卡带导致他手臂受伤,可是没人把他的受伤看在眼里,包括他自己。在他们休息的间隙,无相看见梁暮之吹去伤口上的浮灰,没所谓地舔了两下算作疗愈。

无相剥了颗糖给他吃,说:其实这也是感受的一种,你问我连痛苦的也要吗?你还不是连痛苦的都要。梁暮之心想,你是个心思敏捷的人。含着糖用坚决的口气笑回:就是说呀,谁能只要好不要坏。说话时还掰着手臂风干伤口上的口水。无相捏他的发丝,毫无距离意识地抚弄。梁暮之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这段戏拍得久,梁暮之怕他无聊,一喊卡就满场找无相,和他说话。他倒不觉得无聊,提凳子,绕着剧组看机器,看人,看男女主的脸,姿态,以及他们围在身边的化妆师,举在他们面前的小风扇。天气极热,他一旁去折了片叶子,梁暮之靠过来时就给他扇一扇,心里面觉得很好玩。

梁暮之明白他的意思,跑去和别人说了几句话,笑起来嘴角尖尖地上扬,顺利跟人家讨要了把扇子回来给无相扇。无相问他怎么要到的,翻着扇子看,眼睛和嘴巴张得很类似。梁暮之耸肩,稍微臭屁地说:“我有我的办法,你扇扇吧,天气很热。”无相给他们俩扇风,动作轻柔,叶子没放下,仍旧拿手里,翻来覆去。天黑尽,气温降低些,土地喷吐着热舌舔地面上的人、物。

剧组准备拍夜戏,灯光打得极亮。梁暮之坐在无相身边等戏,一面给他轻轻扇风。无相靠着墙睡去,书包压在身后,像个瘪瘪的龟壳。梁暮之瞧着他就想起在父亲家里的小弟。小弟出生起就是他来照顾,窝在襁褓里如同小猪,整日里在他怀里哄着,摇着,看小弟和看自己的孩子没有区别。他一直以为在那个家里,小弟跟自己是一边的。父亲继母要上班,带他最多的就是梁暮之了,他在夜里一次次起床给小弟喂夜奶,给小弟洗澡、洗衣服,在他受伤时拥抱他,在小弟第一句话是哥哥的片段里学会做妈妈。

他离开家前,想过带走小弟,小弟第一个叫的人是他?,他可以做好哥哥的,他会负责任的。他甚至以为小弟会帮他,没想到还是不认他是“妈妈”,孩子跟妈妈亲是正常的。他不是妈妈,只是拥有着二分之一血缘关系的哥哥。

那是他头回打小弟,扬起巴掌打在小弟的脸上而根本是打在自己脸上,伤心的掌纹把自己网得动弹不得。爸爸妈妈要他去海上做工,小弟也不帮他,见他生气,抱着他的腿,直哭花了脸,不知道到底是为叫他去海上还是为叫他留下。他们家养出来的孩子全是自私鬼,他也是。父亲的基因太劣质了,不应该生小孩的。

即便如此,他走前,仍把小弟抱起来,飞快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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