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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池塘溺童,邻里猜忌终是无辜失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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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解冻,冰雪消融。

熬过凛冽刺骨的深冬寒月,笼罩江州一整季的酷寒终于尽数褪去,温柔初春踏临大地。连日霏霏春雨缠绵不绝,细密雨丝如轻纱漫笼四野,淅淅沥沥落了十余日,滋润着干裂冻硬的沃土,唤醒沉睡一冬的山川草木。城郊西河村外,溪边嫩草破土抽芽,堤岸柳丝缀满新绿,田间泥土湿润松软,微风裹挟着草木清香与湿润水汽扑面而来,目之所及,尽是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春日景致。

只是春日多雨,连绵阴雨无休无止,乡间黄土土路被雨水反复冲刷浸泡,泥泞湿滑、坑洼积水,行路艰难。村中贯穿南北的塘堰沟渠水位连日暴涨,往日干涸浅窄的村口望月塘,如今水深暴涨数尺,塘水暗沉幽深、不见底畔。塘岸周遭的黑泥被雨水泡得软烂黏滑,脚足轻轻一踏便深陷寸余,淤泥粘脚、立足极难,看似平静温柔的春日塘景之下,早已暗藏夺命凶险。

春日农闲,田事未启、春耕未至,村中无繁重农活,孩童亦无学堂课业束缚。整日闲散无事的稚童们,最爱结伴奔走在村口旷野、塘边空地,追蝶逐虫、拾石戏水,嬉笑打闹、自由自在,岁岁春日皆是如此,从无意外。

人人皆沉醉于烟雨春日的温柔安稳,谁也未曾料到,这片祥和明媚的春光里,会骤然爆出一桩痛心彻骨的稚童溺亡惨事,更险些让比邻十余年的两户邻里彻底反目、宗族聚众械斗,掀起西河村百年未有的乡野大乱。

西河村依山傍水而建,村民聚居百年,宗族脉络分明,民风素来淳朴厚道,却也根深蒂固地排外护亲。邻里之间日常朝夕相处、互帮互助,表面和气融融、往来亲密,可私下里,家家户户常年因田边地界偏移、房前排水通路、鸡鸭越界吃食、孩童嬉闹磕碰,积攒着细碎的口舌芥蒂。

这些鸡毛蒜皮的微小矛盾,从不当面争执、当众撕破脸面,只默默积压在心底,年复一年、日积月累。平日里风平浪静,可一旦遭遇变故纠纷、祸事临头,所有旧怨便会瞬间破土而出、无限放大,将寻常小事激化成不死不休的宗族仇怨。

村中巷尾相邻两户人家,东户户主李田,年近三十,黝黑面皮,手掌布满务农厚茧,老实本分、勤恳种地,性子执拗偏激,遇事极易被悲痛情绪裹挟,说话做事全然失了分寸;西户户主赵山,年岁与李田相仿,眉目温和,性情沉稳内敛、待人宽厚,平日邻里间吃亏也甚少与人争执。两户宅院一墙之隔,门庭相对、朝夕相见,比邻而居已有十二载,平日里逢年过节互赠糕饼腌菜、农忙时节互换耕牛农具,是村中人人称道的和睦邻里。

李田膝下独子,年方六岁,名唤李小宝。孩童生得眉眼圆润、脸颊肉嘟嘟,天真烂漫,生性活泼好动、顽皮贪玩,整日闲不住。春日天晴无雨时,最爱跑到村口望月塘边,追逐低空飞舞的蜻蜓、捡拾塘边光滑卵石、踩水踏泥嬉闹,几乎日日流连塘畔。

李田妻子王氏,心软护子,平日总放心不下孩子独自出门,日日反复叮嘱远离水塘。

这日午后,缠绵多日的春雨骤然停歇,厚重云层散开些许,天光微亮,温润的春风拂过村落,吹散了连日的潮湿阴郁,空气清新沁脾。禁锢多日的孩童们纷纷推门出门,奔赴村口旷野玩耍。

李小宝扒着门框晃悠小短腿,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外面晴空,扯着王氏的衣角晃个不停,清脆的童声满是雀跃:“娘!雨停啦!我去塘边捡好看的石头玩啦!”

王氏快步追出门,伸手牢牢拉住孩童的后领,眉头紧紧拧起,语气满是担忧与严厉:“刚下完十几天大雨,塘边泥滑水深,万万不许靠近水边半步!就在村口大路边上玩,不许往塘坡跑,听见没有?”

“知道啦娘!我不沾水!就捡石头!”李小宝随口敷衍着,小脑袋飞快点了两下,趁着王氏松手擦灶台的空档,一溜烟冲出巷口,小布鞋踩得泥水四溅,转眼便奔向望月塘方向,将母亲的再三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

孩童心性贪玩肆意,只顾着追逐飞舞的粉蝶,全然不知雨后塘岸软烂淤泥之下,暗藏致命凶险。

时至黄昏,落日西沉,暮色缓缓浸染村落,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升起,袅袅烟火裹着饭菜香气飘满街巷。村中此起彼伏响起各家父母拉长声调呼唤孩童归家吃饭的喊声,喧闹了一日的村落渐渐趋于安静。

唯有李家门前,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始终不见李小宝那抹浅蓝色布衣的小小身影。

王氏站在门前青石石阶上,双手拢在嘴边,一声声焦灼呼喊孩儿姓名,嗓音越喊越沙哑,眼眶泛红,压抑不住的慌乱顺着声音溢出来:“小宝!回家吃饭了!小宝你在哪?快回来!天要黑了!”

她顺着村口巷道、村前空地、田间小路,将孩子平日所有玩耍的去处挨个寻遍,脚步慌乱踉跄,目光急切扫过每一处矮树、土坡、沟渠,声声呼唤、句句忐忑,可耳边唯有晚风簌簌、虫鸣啾啾,始终听不到孩童熟悉的回应,见不到那抹鲜活稚嫩的身影。

天色越暗,暮色越沉,沉沉夜幕缓缓笼罩整座西河村,心底的不安如同冰冷潮水般席卷王氏全身,恐慌与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双腿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正在村西水田整理犁耙农具的李田,远远听见妻子崩溃的哭喊,心头猛地一紧,丢下手中木犁,大步狂奔回村中,粗重的喘息声震得巷子里尘土轻扬。

“怎么了?小宝还没回来?你不是看着他吗?”李田脸色骤然凝重,粗粝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促。

王氏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死死攥着衣角浑身发抖,哽咽道:“我只是转身片刻,人就跑没影了!塘边、路口、空地我全都找遍了,一点人影都没有,孩子不知跑哪去了!”

“别慌!全村一起找!”

李田强压心底翻涌的慌乱,当即扯开嗓子呼喊宗族邻里帮忙寻人。一时间,李家宗族十余户族人、周边热心乡邻尽数出动,家家户户点亮油灯、烛火,点点微光散落村落各处。众人分头奔走、高声呼喊孩童名字,人声喧哗、脚步匆匆,连夜搜寻失踪的六岁稚童。

夜色渐深,一轮残月爬上枝头,浅浅月色洒在塘面,映得水面一片幽暗冷清。

村中巡夜老者李老根,年近六旬,脊背微驼,夜夜手持竹杖、提着一盏铁皮旧油灯巡守村落、查看街巷塘堰,防止孩童落水、牛羊走失。他慢悠悠行至望月塘边,本是例行巡查,昏黄油灯的光晕扫过水面的刹那,手中油灯猛地一晃,竹杖险些脱手摔进泥里,整个人僵在原地,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冰凉。

幽暗平静的塘水之上,正漂浮着一抹瘦小稚嫩的身影,浅蓝色的粗布短衫平铺水面,小小身躯僵直不动,静静浮在暗沉的塘水中央,毫无生机??正是全村苦苦找寻、下落不明的李小宝!

李老根嘴唇哆嗦两下,扯着苍老嘶哑的嗓音,拼尽全力高声呼喊,凄厉的喊声瞬间刺破静谧夜色,响彻整座村落:“不好!小宝落水了!快来人啊!李家小宝掉塘里了!”

正在四处寻人的李田夫妇闻声,如同遭了晴天霹雳,疯了一般踩着泥泞朝着塘边狂奔而来,鞋袜尽数浸透也浑然不觉。一众族人紧随其后,快步涌至望月塘畔。

点点灯火聚拢塘岸,光影摇曳晃动,众人看清塘中景象的刹那,全场一片死寂,只剩晚风拂过塘水的哗啦轻响。

王氏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湿冷泥泞塘边,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炸开,肩膀剧烈抖动:“我的小宝!我的孩儿啊!娘不该放你出门!我的心肝啊!”

身旁两名李家婶子连忙伸手搀扶,可王氏挣扎着想要扑向塘中,力气大得几人都拉扯不住,泪水汹涌而出,肝肠寸断,几度眼前发黑险些晕厥。

李田伫立塘岸,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面色惨白如纸,双目赤红地望着塘中一动不动的爱子,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满心的绝望、悲痛、崩溃席卷全身,喉头滚动,压抑的呜咽闷在胸腔里,一声都发不出来。

六岁稚童,天真无辜、鲜活灵动,半日之前还嬉笑打闹、绕着院子追鸡跑跳,转瞬之间便葬身塘底、溺水殒命,小小身躯冰冷僵硬,再无半分孩童朝气。

白发人送黑发人,骤然丧子的灭顶之痛,彻底压垮了这对老实农户夫妇。

噩耗飞速传遍西河村,全村乡邻纷纷举灯赶来,望着眼前惨状,人人唏嘘哀叹、心生怜悯,无不替这个早夭的稚童惋惜,替李家夫妇悲痛落泪。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场令人痛心的意外溺亡惨剧,转瞬之间,便化作邻里厮杀、宗族结怨的致命导火索。

巨大的悲痛彻底冲垮了李田夫妇的理智,满心悲苦、无尽绝望无处宣泄,悲痛之余,满腔怨愤疯狂滋生,二人怨毒的目光,第一时间死死锁定了一墙之隔的邻居??赵家。

方才白日午后,村中孩童结伴玩耍,赵家七岁幼子赵小石头,的确曾与李小宝一同在塘边追逐蜻蜓,两家稚童素来形影不离、时常结伴玩耍,偶尔也会有争抢石子、推搡嬉闹的小打闹。

悲痛失智的李家夫妇,已然失去所有理智与公允,心中先入为主、主观臆断,认定是赵家孩童闯下大祸。

王氏抹着满脸泥水与泪水,身子不停抽搐,嘶吼不止,字字带着怨毒与笃定:“定是你家小石头!定是他和我家小宝在塘边争抢石子,恼了就把我孩儿推下水的!你们全都心知肚明!”

李田上前一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双目布满猩红血丝,接过妻子的话,声音沙哑暴戾,音量震得周遭人耳膜发颤:“你们夫妻俩下午定然就在塘边柳树下纳凉歇脚!亲眼看着两个孩子打闹,亲眼看着我家小宝落水,却偏心护着自家孩儿,见死不救、冷眼旁观!事后还闭口不提、刻意隐瞒真相!你们赵家心肠何其歹毒,何其冷漠无情!”

无端丧子,便无端迁怒;遭遇惨祸,便凭空构陷。

满腔悲痛化作滔天戾气,李家夫妇当即快步冲到赵家紧闭的黑漆院门前,攥紧拳头狠狠拍打着木门,砰砰巨响震彻整条街巷,怒骂声、质问声不绝于耳,一口咬定赵家害人、赵家包庇、赵家必须偿命赔罪。

正在院中安抚幼子写字的赵山与妻子刘氏,听见门外剧烈的拍门声与尖利的怒骂声,骤然一愣,连忙放下手中毛笔,快步拉开木门查看。

院门一开,看着门外满脸戾气、双目赤红的李家夫妇,以及围堵而来黑压压一片的李家族人,赵山满脸错愕,随即心口一沉,又惊又怒、满腹委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锁成一道深沟。

“李田大哥、嫂子,你们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怎么跑到我家门口乱骂?”赵山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气愤,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孩子出事我们也痛心惋惜,方才我还让小石头拿了纸钱想去塘边祭拜,可你们怎能凭空污人清白、胡乱栽赃我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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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护在丈夫身侧,一手轻轻揽住身后怯生生缩在门框后的赵小石头,眼眶微微发红,又急又委屈,声音微微发颤:“是啊李大哥!下午雨后地上湿冷,小石头未过申时就被我喊回了家,一直在院中临摹字帖,半步没出家门,更别说去塘边打闹推人!你们悲痛失子我们完全理解,但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冤枉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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