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无门(1 / 2)
忘海的父亲有一个哥哥,忘海叫他大伯。大伯比父亲年长五岁,年轻时去了国外,在一家中资机构做技术顾问,一待就是大半辈子。他性格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和忘海的父亲一样温和,但比父亲多了一分不肯低头认命的倔强。他得罪了当地一个有权势的高官??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不肯在一份有问题的项目文件上签字。那高官托人来说过情,也派人威胁过,他都没松口。他说签了对不起良心。
后来他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遭遇了一场“意外”??一辆没有牌照的车撞了他之后逃逸,路人叫了救护车,但还没送到医院人就已经没了呼吸。消息传回国内是在一个傍晚。父亲接到大使馆的电话,握着听筒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来,把茶几上那个磕坏杯盖的保温杯拿起来又放下,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说,不是意外。没有人回答他。忘海的养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刚炒菜的油渍。她看着丈夫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火关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手轻轻放在他膝盖上。
父亲开始四处求助。他联系了大使馆,对方说需要等待调查结果。他联系了律师,律师说跨国案件周期很长,且证据不足。他找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渠道,每一个窗口都彬彬有礼地接待了他,然后告诉他:请耐心等待。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那段时间他把这辈子能求的人都求遍了,每一个窗口都对他微笑,每一扇门都当着他的面缓缓关上。最后他说,等不了了。他把所有积蓄取出来,办了签证,买了机票。临走前他把忘海叫到客厅,茶几上摊着几张银行卡和一沓缴费单。他说卡里的钱够你和你妈用好几年,缴费单我都填好了,你每个月按日期去银行就行。我没有别的话,只有一句??你是哥哥,以后这个家你要撑起来。
忘海站在茶几前,脊背挺得笔直,和当年在天台上挡在苌斓面前时一样。他说,好。父亲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进卧室去收拾行李。忘海的养母已经把行李箱整理好了,降压药和胃药分装在小药盒里,和很多年前给苌斓分装药片时一模一样。她在行李箱内侧贴了一张便签,写着“到了报平安”。那是她这辈子写的最后一张便签。
父亲出去之后,忘海的养母每天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电话。父亲隔几天会打来一次,说进展不大,还在找,说不用担心,吃得好睡得也好。她在电话这头应着,挂了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织那条灰色的围巾。毛线是旧线翻新的,颜色深浅不一,和她多年前织给忘海的那条深灰色围巾用的是同一款线。她织得很慢,针脚密密的,每一针都朝着一个没有明确归期的方向延伸。她不知道这条围巾什么时候能织完,也不知道织完的时候那个人能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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