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26雪痕(2 / 2)

加入书签

那么摊在桌上,没有还给他,也没有扔掉,像一个不被认可的证据。

十岁。他在学校被同学推倒,膝盖磕破了,校服蹭了一大块泥。他不敢回家,在楼道里坐了很久,用指甲一遍一遍刮校服上的泥印子,直到布料被刮得起毛。养母开门倒垃圾时看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在外面丢人还不够,还带回家来。”然后关上了门。

十一岁。养父喝多了,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说他翻身的动静太吵。他被锁在门外,冬天的寒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他穿着单薄的秋衣缩在角落里,用指甲抠着门板,不是想敲开那扇门,只是怕自己冻僵。他在门外缩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养母开门倒垃圾,从他身上跨过去,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每一年都在继续。拧大腿内侧,掐上臂??不留痕迹,但让人蜷缩。用皮带??不准出声,不准掉眼泪,出声会被更狠地对待。他学会了一种很安静的方式:咬紧牙关,把所有声音都吞进肚子里。他们觉得他学乖了,其实他只是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一个不见底的地方。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窒息的。最让他窒息的,是饭桌上那种沉默。三个人坐在餐桌前,他们交谈,他夹菜,咀嚼,吞咽,不发出一丝声响。他不是在吃饭,是在执行一个程序。养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的、理所当然的漠然。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在这里,但你不在。

初中。没有人动他,没有人骂他。只是他的名字渐渐消失了,变成了“那个人”。走廊里迎面走来的同学,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和掠过墙壁、掠过公告栏一样自然。食堂里,他端着餐盘找空位坐下来,旁边的位置会一直空着。不是有人刻意避开,是没有人想到要坐过去。换座位时,没有人主动要和他坐。老师说“大家自由组合”,他就坐在原位不动,等着最后被分配到某个没坐满的小组。没有人露出异样的表情,只是所有人都刚好没有选他。这种“刚好”没有证据,你甚至无法开口。说了,人家会觉得你太敏感。“人家又没说你什么。”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才是最响亮的。

高中。一切照旧。没有人叫他的名字。新同学里总有几个会在开学第一周对他格外友好,然后会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冷淡下来??也许是听到了什么,也许是有人好心提醒了什么。他们不会解释为什么不再跟他一起吃午饭,不会说明为什么小组讨论时不再主动叫他。他们只是慢慢地、温和地、不留痕迹地退出他的活动半径,像退潮一样。被留在岸上的,永远是同一块石头。

他在雪地上躺了很久。和很多年前那个操场上一样。雪花落在他脸上、眼睛上、嘴唇上,很凉。他等着自己重新爬起来。但这一次他爬不起来了。意识开始沉下去,往一个很深很深、没有光的地方沉。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那些不冷不热的问句,不是“他摔了”然后远去的脚步。是他的名字。

“苌斓!苌斓!”

那个声音是嘶哑的。他从来没有听过忘海用这种声音说话。那个永远温和沉静的人,此刻声音劈叉,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