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入京(2 / 2)
“你给我的三个名字,我把这三个名字和心跳对上号了。户部卢正明,他的心跳刚才说过了。张巡不在京城,感觉不到。王崇在内侍省偏东的一间屋子里,他的心跳很有特点,是滑的。”
“滑的是什么意思。”
“滑的不是快慢轻重,滑的是变化方式。普通人的心跳变化是跳动的,上上下下。王崇的心跳变化是平滑的,从快到慢或者从慢到快,中间没有跳跃,是一条平滑的线。这说明他对自己的情绪控制极强。他从来不激动,从来不慌张,愤怒和恐惧都是控制着释放的。他心跳加速的时候你感觉不到他突然加速,只会感觉他的心跳在慢慢变快,快到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快了。”
周行远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王崇是个高手。能在皇帝身边贴身侍候到从五品少监,能精准地在皇帝耳边说他爹有异心,能精确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外露。这种人不能正面硬碰,必须先从他外围的人下手,把证据链做到无可辩驳的程度。让皇帝看到证据的时候,他再会控制情绪也没用。
“今晚你继续盯户部和内侍省,明天白天我让程愈去查户部官员名单。”
第二天一早,程愈换了身干净的文士衣服,带上路引和镇北侯的公文,进城去了户部衙门。他说他是蓟州粮站的文书,来户部核对去年北境粮饷的账目。门房看他穿得整洁说话客气,让他进去在候事房里等着。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年轻的主事出来接待他。程愈把事先准备好的问题清单拿出来,问了几条无关紧要的账目问题,那主事一一答了。他在告辞离开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昨晚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拜访贵衙门的其他同僚,西北角那几间屋子里还亮着灯,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在加班。那主事随口说了一句大概是卢郎中在赶户部的季度结算,每年这个季节都这样。程愈道了谢,转身离开了户部衙门。
回营之后程愈把这个信息报告给周行远。西北角那间屋子是卢正明的,卢正明昨晚一个人在衙门里翻文件翻到深夜,心跳一直没有慢下来过,这印证了他们的判断。卢正明已经知道周行远在进京的路上了,他在翻的是当年北境军饷案的旧账,不是在销毁就是在找漏洞。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他开始慌了。
“卢正明慌了,他一慌就会犯错。我们需要的是他犯错之前先拿到那份账本。账本上能证明当年那二十万两的去向,就能证明我爹没有贪墨,拿到账本就是铁证。”
“拿到账本需要进户部档案库,档案库有专人看管,进出需要户部侍郎以上级别的批条。我们没有批条。”
“批条可以伪造,镇北侯的印章在我们手里,程愈你仿写公文的能力可以以假乱真,户部的批条格式你应该见过,你在蓟州粮站跟孙世安要过一份户部公文格式的样本吗。”
程愈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起毛的小本子,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画着一张户部批条的格式图。每个格子多大、抬头怎么写、落款怎么盖章、骑缝章盖在什么位置。孙世安给他的那份名单之外,还附带给了他一堆行政细节,包括户部各种公文的格式。这本本子上的东西是他们目前最有价值的资产,比那五车粮食还值钱。
“我可以做,但我需要进去。档案库有钥匙,钥匙在库管身上。库管不是卢正明的人,他是户部直接任命的,不受郎中管辖。要用钥匙开档案库的门,必须绕开库管,或者收买库管。”
“收买不是好办法,收买的人随时可能反水。更好的办法是让库管自己把门打开,然后我们自己进去,库管什么时候不在档案库?”
“档案库只有吃饭和睡觉的时候库管会离开,吃饭的时候档案库的门会锁上,钥匙库管随身带。睡觉的时候档案库完全关闭,有守卫巡逻。”
“吃饭的时候守卫在不在。”
“不在,守卫只守夜间,白天档案库只有库管一个人。”
“那就吃饭的时候进去,钥匙怎么解决,库管吃饭的时候钥匙在身上,人进不去。钥匙必须在库管离开的同时留在档案库门上,不能偷,偷了库管会发现。必须让他自己忘了拔钥匙,有什么办法让他忘?”
程愈想了一会儿,让一个人忘了拔钥匙,最好的办法是让他分心。库管是个吏员,在户部当了几十年差,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不太可能被普通的事情分心。但有一样东西可以让他分心:他的上级突然找他有事。如果户部侍郎突然派人来叫库管去问话,库管一定会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赶过去,钥匙就可能忘在门上。
“户部侍郎叫库管去问话,这个理由可以。问题是我们叫不动户部侍郎。除非户部侍郎自己恰好有事要找库管,怎么让户部侍郎恰好有事?”
“制造一个意外,比如库管的账目出了点小问题。有人在户部侍郎面前提了一句档案库最近的借阅记录有点异常。户部侍郎听了就会叫库管来问话,这个提的人可以是另一个吏员,最好是在户部干了很多年、说话有人听的老吏。”
程愈把本子翻到记录户部吏员名单的那一页,从孙世安那里拿到的户部人员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被孙世安用朱笔圈过:陈敬,户部度支司老吏,在户部干了二十多年,三年前北境军饷案发后被降了一级留用。孙世安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此人可用,与卢正明有隙,非王崇同党。程愈把陈敬的名字指给周行远看。
“陈敬这个人我知道,他原来在度支司管账目,你爹的军饷账目就是他经手做的。三年前案发后他被降了级,继续留在户部当吏员。他对卢正明有意见,因为那件事牵连了他。我们去找他,他应该会愿意帮我们,前提是他相信我们。”
“带他去外面见面,不要在户部衙门里谈。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你能找到他吗。”
“能,他在通州有个住处,每天坐船回通州住,早上再坐船进京。通州这边的码头我熟,可以在码头截住他。”
当天傍晚,程愈在通州码头上等到了下船的陈敬。陈敬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微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袱,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稳。程愈迎上去报了名字,说自己是蓟州粮站的文书,受人之托找陈敬谈一件旧事。陈敬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是什么旧事,只是点了点头,跟着程愈走到码头边上一间安静的茶棚里。
茶棚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程愈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孙世安的名字报了出来。陈敬听到孙世安三个字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起来喝茶。程愈又报了周行远的名字,陈敬的杯子放下了,看着程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沉默的审视。
“周行远,周将军的儿子。”
“是,他现在在通州,他想见你。”
“他要翻案。”
“是。”
“翻不了,当年审这个案子的是三法司会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供词、证物、人证都在卷宗里封着。翻案需要重新审,重新审需要皇帝下旨。皇帝不会下旨,当年杀周将军的旨意是皇帝亲笔批的,你让皇帝翻自己的案?”
“不是翻皇帝的案,是翻那三个人的案。张巡、卢正明、王崇。这三个人合谋侵吞军饷,捏造证据构陷边将。皇帝当年是被他们蒙蔽的。如果证据能送到皇帝面前,皇帝不需要翻案,只需要杀三个人。杀这三个人就是替皇帝洗清冤枉忠良的过失,皇帝不会不愿意。”
陈敬沉默了很久,他把杯子里的茶喝完,又倒了一杯,再喝完,然后开口了。
“你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第一,告诉我卢正明当年的账目藏在哪里。第二,在户部侍郎面前提一句档案库借阅记录的事,帮我引开户部库管,只需要一顿饭的时间。第三,如果有一天需要你当堂作证,你要站出来。你是度支司管账的,当年军饷账目每一条你都经手过。”
陈敬把第三杯茶端起来没有喝,放在嘴边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说出了最关键的线索。
“账目不在档案库,卢正明三年前就把原始账本烧了,但他留了一份备份,备份藏在度支司库房的地砖下面。有一块砖是松的,砖底下有一个铁盒,铁盒里是当年北境军饷所有的原始账目,我亲眼看着他藏的。他藏账本的时候不知道我还在衙门里,那天所有人都走光了他以为只剩他一个。我在隔壁抄表,没点灯,他没看到我。”
“你为什么当时不揭发。”
“因为第二天周将军就被杀了,账本还在但人没了。账本证明的是钱,证明不了命。我藏了这条线索一直没跟任何人说,现在你来了。你是周将军的儿子。我把这条线索给你。”陈敬说完站起来,把旧布包袱拿在手里,“剩下两件事你不用找我,我自己会做。户部侍郎面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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