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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入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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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是运河北端最大的码头,南方的粮、盐、布、茶叶,都在这里卸船转陆运,再往北送进京城。码头上从早到晚都是人,挑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跑来跑去,船老大站在船头骂人,账房先生在岸边支张桌子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和船桨打水的声音搅在一起。

周行远的队伍在通州城外扎了营,他没有进城,通州城里鱼龙混杂,码头帮派、漕运衙门、各地来的商贾、京城里派出来的采买太监,什么人都有。在这种地方扎营,三百多人的队伍用不了三天就会被各种势力摸得一清二楚。他在城外找了一处废弃的骡马市,地面平整,四周有现成的木栅栏,稍微修整就能住人。

程愈在骡马市最里面的一间破屋子里摆开他的临时书案,书案是一块卸下来的门板架在两个石墩上,上面摊着地图、名单、笔墨和一沓空白公文纸。他从蓟州带来的那五车粮食在屋角堆得整整齐齐,用油布盖着防潮。乌图蹲在粮食堆旁边,拿着树枝在地上练字,写到一半抬头问程愈,“通州”的“通”字为什么跟“通敌”的“通”是同一个字,程愈说汉字就是这样,同一个字用在不同的地方意思不一样,乌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在地上划拉。

老孙头和冯瞎子负责在骡马市门口搭灶台,老孙头从北境背了一路的那口铁锅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在地上挖了个坑,把铁锅架上去,点火烧水煮糊糊。通州柴火便宜,不用像在北境那样省着烧,老孙头往灶里塞柴的手都大方了不少。冯瞎子蹲在灶边削木桩,削好的木桩一根根码在旁边,用来加固栅栏的缺口。他削木桩的手法很熟练,弯刀在木头上走一圈,树皮就掉下来一整条,露出白生生的木头芯。

周行远站在骡马市门口看了一圈周围的地形,这个骡马市的位置很好,背后是运河支流,有水源;前面是官道,直通京城,骑马一个时辰就到。左右两侧都是空地,视野开阔,藏不了人。如果有人想趁夜摸过来,必须穿过至少两百步的开阔地。他在心里把哨位的布置过了一遍,在骡马市四角各放一个哨兵,两个时辰换一班,夜里加倍。他把布哨的任务交给冯瞎子,冯瞎子看人准,能分清谁是机灵谁是偷懒,最合适干这个。

安排完营地的事,周行远回到破屋子里,把石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门板上。石子今天的光泽比前几天又亮了一些,颜色从橘色变成了接近金色的暖光。君临的声音从石子里传出来,清晰得和当面说话一样。

“京城。我能感觉到了。”

“城里面什么情况。”

“人多。比北境所有人加起来还多很多倍。每个人的心跳都叠在一起,一开始分不清,现在能分开一点了。你说的那个人,心跳很平的那个,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动。他身边有很多人,心跳都很小心,围着他转,不敢靠太近。”

“那是皇帝,皇帝身边的人当然小心,除了他以外,有没有心跳特别快或者特别乱的地方。”

“有。城西有一片区域,心跳普遍偏快。不是紧张的快,是算计的快。那里很多人同时在动脑子,他们的心跳节奏和商人不一样,商人的快是急的快,他们的快是密的快。”

“城西是衙门聚集区,户部、兵部、刑部都在那边。你说的那些人大概在办公,你能不能专门盯着两个位置,一个是户部衙门,一个是内侍省。这两个地方的人,心跳有异常的随时告诉我。”

“好。需要时间。京城太大了,要把注意力集中在两个小区域,需要把其他地方先放掉。今晚不做别的,只盯这两个地方。”

“够了,今晚你盯户部和内侍省,我盯通州码头。”

“你盯码头?你用什么盯。”

“用眼睛,你盯你的,我盯我的。”

周行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上程愈,两个人换了一身普通行商的衣服,往通州码头走去。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排成一条线,船工在船头喊着号子往上拉网。岸边一排茶棚,每间茶棚里都坐着几桌人,有谈生意的商人,有等船的旅人,还有几个穿短打的码头帮会的人在推牌九。周行远挑了最靠近码头的一间茶棚坐下,要了一壶茶。茶水很淡,泡了不知道几泡,但比北境用雪水化的那碗凉水强多了。

他端着茶杯,眼睛扫过码头上的人群。他在看人。不是看脸,是看动作。挑夫扛麻袋的动作是有规律的,一扛一跑一卸一返,循环往复。船工的号子是配合动作的,喊一声拉一下网。如果有人不做规律的事,不管他的衣服穿得多像挑夫,他的动作也会露出破绽。周行远在北境哨站里跟霜蛮的斥候玩了多年的侦查与反侦察,一个人是不是在假装做某件事,他看一眼就能分辨。

程愈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他没有周行远那种观察力,但他有别的方法。他在听邻桌的人聊天。茶棚里人声嘈杂,每桌人都在说话,仔细听能听出不少信息。最里面那桌两个商人在抱怨漕运衙门最近收的过路费涨了两成;靠门口那桌三个人在讨论今年的春闱,说某某举子的文章被主考官看中了;最边上一桌一个人在独自喝茶,不说话也不看人,杯子端起来喝一口放下,再端起来喝一口再放下。

程愈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周行远的脚,周行远没有转头,用余光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人穿的普通行商衣服,布料不算好也不算差,和茶棚里其他商人没什么区别。但他喝茶的方式不对,正常喝茶的人,杯子端起来喝一口放下之后,手会自然垂回桌上或者膝盖上。这个人的手每次放下杯子之后会停顿一瞬,指尖微微动一下。这个动作周行远认识,这是写惯了字的人在不自觉时手指会不由自主地做出握笔的动作。一个写惯了字的人假装行商坐在码头茶棚里独自喝茶。要么是逃税的账房先生,要么是衙门里的人。

那个人喝完了茶,付了茶钱,起身往外走。他走的方向不是码头,而是往通州城里去。周行远站起来,对程愈说了句“你继续喝茶”,然后跟了出去,他跟得不近,隔了大约五十步。码头上人多,五十步的距离随时有人来人往挡着,不容易被发现。那个人走进通州城,穿过两条巷子,走进了一处不起眼的民宅。民宅门上没有挂匾额,门口没有石狮子,看起来就是普通民宅。但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半大小子正在吃烧饼,看见那个人过来,立刻站起来让路。烧饼才啃了一半就站起来了,普通人家的孩子对陌生人不会有这么快的反应,除非这个孩子在望风。

周行远没有继续跟,他记住民宅的位置和门口那个孩子的长相,转身回了码头。回到茶棚的时候程愈还在喝茶,已经续了第三壶,肚子都喝圆了。周行远在他对面坐下,把看到的情况压低声音说了。

“那个人是京城里派来的,手指会动,是写字的习惯。坐在门口啃烧饼的孩子在望风,应该是某个衙门在通州的暗哨。”

“什么衙门会盯码头。”

“要么是锦衣卫,要么是东厂。内侍省少监王崇是东厂提督的亲信,名单上第三个名字。如果王崇已经收到消息知道我们从北境往南走了,他会派人盯住进京的所有入口。码头是最大的入口,他一定盯。那个喝茶的人,回去之后会把今天在码头上看到的所有人都汇报上去。我们刚才在茶棚里坐了那么久,他一定注意到我们了。但他不一定知道我们是谁。我们穿的是行商的衣服,说的是行商的话。今天他没有发现我们是北境来的人,但明天不一定。明天开始,茶棚别来了。码头的情报让乌图来收集,乌图是霜蛮人,脸生,口音也不像当兵的,不容易被盯上。”

程愈把第三壶茶的最后一口喝完,放下杯子。两个人站起来,混在码头的挑夫和船工之间,沿着河边走回了骡马市。

回到营地之后周行远把石子从门板下面翻出来,他出门的时候怕石子被路过的人看见发光,用一块破布盖上了。掀开破布,石子的光还在稳定地亮着,颜色没有变暗也没有变亮。君临在他出门期间保持了安静的状态,没有主动联系他,但感知监控一直在运行。周行远把石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石子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不是烫,是那种捂了很久的温热。

“君临,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户部衙门。今晚有一个人没有回家。别人都走了,他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心跳一直在快,不是运动的快,是想事情的快。他在翻纸,很多纸,翻了一页又一页。已经翻了快一个时辰。”

“翻纸,大概是在找什么文件。”

“有可能。他的心跳从翻纸开始就没慢过。中间停过一次,心跳忽然跳得很快,然后又继续翻。”

“忽然跳得很快,可能是翻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你能不能确定这个人在户部衙门里的具体位置。”

“他在户部西北角的一间屋子里。从心跳的位置判断,房间不大。他身边没有其他人,整个户部衙门今晚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他一个人留在户部翻文件,要么是在销毁证据,要么是在找证据。明天让程愈去查户部官员名单,看西北角那间屋子是谁的。”

“还有内侍省。内侍省今晚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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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心跳都慢。只有一个位置有心跳加速,但加速的时间很短,只有几个呼吸,然后恢复了正常。那个人在王崇的位置附近。”

“王崇的位置,你能定位到王崇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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