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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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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死亡,无相有与世俗定义完全不同的理解。既不觉得是结束也不觉得是另一种开始,而是一种可以用权利来表达和定义的事实。无从掠夺,无从抵抗,无从回避的权利。当祖母毅恒在跨过喀沙的第三个五月十二号的晚上依照预言离世时,他很难如同文学作品抑或现实层面的他人那样感受到分离的痛苦,无尽而细弱的哀伤。他只是独自跪坐在祖母的床前,等待时间流失到最后关头。

他是春江的第三个儿子,此前他已有过一对双胞胎哥哥,一个姐姐。怀上他时,春江对生育的恐惧已达到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峰,她跪坐在古老的屋檐下,水泥地托着她沉重的身体跟祖母哭诉,恐惧把她压缩成一个脊背尖尖的鼓包:“妈!我不想生了,我真的不想生了,我身体越来越坏,我身体越来越坏!”

春江的前两胎均是畸形儿,双胞胎共用一个身体,姐姐的脸孔蜡烛融化,甚至有根本只是一团肉葡萄式的不成形胎儿。畸形儿没有价值,连成长成为真正的人都没可能,没机会。如果愿意去医院,愿意花一些精力和金钱,哥哥和姐姐是有机会活下来的,春江虽然不爱哥哥(至少不以爱丈夫的心情去爱哥哥),但她是爱孩子的啊。可是没有机会对着医生说选哥哥还是选弟弟,族医就把他们杀死了。毅恒和春阳没有忘记那天春江惨痛的叫声,谁也没办法站到家族的对面说,我们要这个孩子,我们要。

春阳,她血脉上的哥哥,强指的丈夫和她跪坐在一起,咳嗽着重复妹妹的话:“不能再生了,妈,我们除了一身病痛和心灵的创伤什么都没得到。孩子,孩子也死了,院子后面多两棵树,我们的心也被这两棵树扎穿了,妈,让妹妹走吧。”

祖母站在他们身边,一时没有说话。其实她没有想过从她的生命中诞生的两个孩子会这样的不成人形,她对家族的记忆和认识似乎完全形变了。她受到过的照顾,关爱,帮助,她因为年轻离开家族又被现代社会赶回来,家族仍然接纳她。一切好像在抽中生育任务的那一刻开始倾斜了。这也不是她想要的,是这个家族要的,是这个家族胁迫的,他们要她的孩子像牛羊那样配种,生育,剥夺,捆在床上剥开双腿,把他按进去,生命按进去。她们的家里充斥着尖叫和哭喊,逃也逃不掉。她没有办法拒绝,因为她的财产,工作,生命全是家族给的,她,她的孩子必须要回报家族,共同追求一个“耶稣”“童子”式的生命降临。

她的孩子流着泪喊她,求她。她是女人,是母亲。她说:“你们都跑吧,顺着红杉林跑下去,让树王接住你们,一直往下跑,跑到铁路边上,搭火车走。”

春江只逃过一次,就是这一次,刚跑进红杉林不久,就被人按倒。她立刻失去了意识。春阳因帮助她逃跑而被殴打昏迷,拽着手臂拖到这个村落的中心,拖到与山并肩的树尸之下。血液爬过家门,爬过石板小路,一排排飞檐,泊在以弧形拼接的小广场。

逃跑的惩罚没有开始,生产开始了。她因为那一按而难产,孩子从头产位逆转到臀产位,血水一盆盆地往外泼。彼时,毅恒才刚把奄奄一息的儿子背回家,迎面来的就是一盆女儿的血水。她的孩子统统要死尽似的,安顿好哥哥,去看妹妹。她躺在床上,大张双腿,泪水被日光照成金色,她一看见祖母就喊妈!救我!声音又沙又哑,悲痛而绝望。族医不管不顾地压她的肚子,呵斥她用力,这时候叫妈没有用。

毅恒推开族医,在床边的水盆洗了手伸进她的□□,扭转胎儿的位置,抓住他的腿便将他从春江的生命中完整地拽出。春江一径流泪,看见他具有人的全部外形,看见他的颜色,好似松了口气。随后是他的哭声,毅恒拥住春江呼唤女儿逐渐远去的生命的声音,血液流淌的声音,咽气的“呵”声,以及他攥在手中的玉石落地声。

族医抱着浑身是血的他冲出门,举起他如同举起整个世界的文明,宣布第六代继承人诞生了,家族等待了快两代人的白化病婴儿终于呱呱坠地。传统表达中具有修行天性的命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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