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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三个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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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重新浮上来时,白仞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几乎将四肢彻底包裹的温热。

他的身体浸在一只足够容纳成年人的大木桶中,水面只到胸口上方,原本应该清澈的热水已经被药材染成深褐色,浓郁的草木气息混杂着少许辛辣,从鼻息间一路渗进胸腔。随着呼吸逐渐恢复平稳,白仞能够感觉到一丝丝微弱热流正沿着皮肤进入肌肉与骨骼,把负重奔跑留下的酸痛一点点化开。

昨日下午最后一段路上的记忆也随之重新拼合。

戴沐白跪倒在道路中央,唐三回身扶他,三个人彼此牵扯着几乎同时失去平衡。唐三在倒下前抓住了他的左腕,手掌正好压住那根红绳,而他自己也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反握住了唐三的手腕。

白仞低下头。

那根已经褪色的红绳仍然牢牢系在左腕上,修补过的结没有再次松开。药水打湿了红色细线,使它贴在苍白皮肤上,颜色反而比平时深了一些。唐三在树荫下替他重新收紧的结扣依旧完整,连绳尾也被仔细压进原有线圈之中。

白仞用右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绳结,唇角无意识地弯起极浅的弧度。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水面偶尔晃动的轻响,以及另一边极其平稳的呼吸声。

白仞转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木桶旁边还放着另一只同样大小的药桶。奥斯卡靠在桶壁中沉沉睡着,银色长发被人简单束在脑后,避免落进药水里,平日总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桃花眼紧紧闭着,嘴唇微张,显然连被人从学院门口搬回来、脱力后浸入药浴的过程都没有察觉。

从奥斯卡安稳到近乎毫无防备的睡相来看,距离他醒来大概还有很久。

白仞尝试活动手指与脚踝。昨日那种深入骨骼的麻木感已经消失,肌肉虽然仍旧酸胀,却不再影响行动,右侧身体也没有因极端消耗出现新的失控迹象。药浴中加入的材料显然经过大师精确配比,不只帮助身体恢复,还在某种程度上促进了魂力与肌肉之间的适应。

木桶旁的椅子上放着一套干净衣物,衣物上方压着一张纸条。

白仞从药桶中起身,简单擦干身体换好衣服,才将纸条拿起。纸上是大师一贯僵硬工整的字迹。

醒后立刻前往食堂。吃完饭后清洗餐具,倒掉药水,将木桶彻底洗净。不得继续睡觉,天亮以前自行修炼魂力,清晨准时集合。

白仞看完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奥斯卡。

纸条上没有要求唤醒同伴,他也没有多此一举。以奥斯卡的恢复速度,等身体真正吸收完药力,自然会醒来。白仞只替他把滑到水面附近的发尾重新拨到桶外,又确认药水温度尚未完全冷却,才轻轻推开房门。

此时已经入夜。

学院里的灯火并不明亮,村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白日里灼人的热气已经散去大半,只剩夜风穿过树木时带来的凉意。白仞走向食堂的途中,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胃部正在以近乎疼痛的方式收紧。

他过去并不重视口腹之欲,哪怕在最忙碌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也很少真正感觉饥饿。可经过昨日超越极限的消耗,药浴又加快了身体修复,此刻那种空荡感几乎像从腹部一路烧到胸口,令他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食堂内没有人。

长桌上却整齐摆放着八份食物,每一份旁边都写着对应的名字。白仞的位置上放着一大碗炖得软烂的肉,五只雪白馒头,一盘蔬菜、几枚切好的水果,还有一碗仍然带着余温的浓汤。桌子正中央同样留着大师的纸条,内容与房间里那张相差不多,只额外注明了每个人必须把属于自己的食物全部吃完。

白仞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以后才发现,自己竟然连平日维持用餐礼仪的耐心都所剩无几。

第一口肉刚刚咽下,胃部便像终于得到安抚般剧烈收缩。温热食物进入身体以后迅速化成一种真实满足感,连肩背尚未消散的酸痛都仿佛减轻了一些。他吃东西的动作仍称不上狼狈,却比平时快了数倍,第一只馒头几乎没过多久便已经吃完。

食堂门外传来脚步声时,白仞正在盛第二碗汤。

戴沐白推门走了进来。他显然也是刚从药浴中醒来,金色长发还带着几分湿意,衣服虽然换得整齐,宽阔肩背却依旧残留着极度疲惫后的僵硬。他一眼便看见桌边已经吃完一半食物的白仞,邪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第一个醒?”戴沐白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看了看食堂里仍然空着的其他座位,“我还以为小三会最快。”

“可能我的药桶离窗户近,水凉得更快。”白仞把汤勺放回中央,没有刻意比较谁恢复得更好,“身体怎么样?”

“像是被赵老师用武魂真身踩过几遍。”戴沐白活动了一下肩膀,扯到酸痛肌肉后嘴角明显抽了一下,却仍然端起肉汤喝了一大口,“不过比倒下前好多了。那桶药水虽然难闻,效果确实不错。”

白仞看向他拿筷子时仍有些僵硬的手臂。昨日戴沐白本来只需要完成十个来回,却在自己已经接近极限的情况下,陪着他与唐三继续走完最后两程。

他没有忘记这件事,也不会把它理所当然地归入戴沐白身为老大的责任。

“昨天,谢谢。”白仞说道。

戴沐白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很快明白白仞指的是什么,随即有些不在意地笑了一声:“你和小三都叫我一声戴老大,我总不能看着两个弟弟在前面爬,自己躺在门口等饭吃。何况最后要不是你们两个人撑着,我也走不到终点。”

“你原本不需要走最后两趟。”

“但我想走。”戴沐白看向白仞,邪眸中的神情比平时认真许多,“既然是一起开始的,总不能最后只剩你们两个。以后真遇到事情也是一样,谁先倒下不重要,只要还有人站着,就把其他人一起带回来。”

白仞与他对视片刻,随后轻轻点头。

戴沐白没再把这段话说得更加郑重,只低下头继续对付面前的食物。白仞也重新端起碗,两人之间并没有因刚才的道谢变得拘谨,反而像某种原本只存在于连续六年相处中的默契,在昨日共同走完最后一段路后真正稳固下来。

食堂门第二次被推开时,两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唐三站在门口。

他的黑发尚未完全干透,几缕发丝贴在额角,脸色也比平日略显苍白。进入食堂的第一眼,他并没有先看桌上的食物,而是越过长桌直接落在白仞身上。

白仞同样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并不明亮的灯火下短暂相接。唐三的目光先从白仞脸上移到右肩,又落向他垂在桌边的左手,确认红绳仍然牢固系在腕间以后,眼底那点始终没有完全放下的紧张才逐渐松开。

白仞没有说自己已经没事,也没有询问唐三为什么来得这么晚。他只是伸手把自己旁边那张椅子向外拉开,又将仍然温热的汤碗推到对应位置。

唐三走过来坐下。

经过昨日最后两趟负重,两人之间似乎有某种原本需要言语确认的东西,已经不再需要继续解释。唐三知道白仞在失去平衡时愿意把身体重量交给自己,白仞也知道唐三哪怕意识已经模糊,仍会在倒下以前抓住他的手腕。

六年前那场没有一起走完的路,已经不能因此被抹去,却终于不再横在两人之间,成为一道任何人都不敢触碰的裂口。

唐三拿起馒头,白仞重新低头喝汤,戴沐白看了看两人,没有故意调侃他们进门以来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把桌上的肉盘往唐三方向推近一些。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了起来。

没过多久,小舞第一个从女生宿舍方向跑进食堂。她的蝎子辫还没有重新梳好,只随意拢在身后,看到唐三和白仞都已经坐在桌边时,先是明显松了口气,随后又立刻不满起来:“你们醒了也不来叫我。我睁开眼的时候,荣荣和竹清都还在桶里,我还以为自己睡了一整天。”

“老师只让醒来的人去食堂,没有让我们叫人。”唐三替她拉开椅子,顺手把属于她的饭菜推过来。

小舞原本还想继续抱怨,闻到食物香味后立刻改变了主意。她坐在唐三与白仞之间空出来的位置,一边拿馒头,一边轮流观察两人的脸色:“大哥看起来还好,二哥还是有点白。你右边有没有不舒服?昨天最后是不是又麻了?”

“没有。”白仞把她伸过来准备捏自己手指的手挡了一下,却不是拒绝触碰,只避免她沾上自己手边的汤汁,“药浴以后已经恢复了。”

小舞仍不放心,索性抓住他的右手腕试了试温度,确认并不像之前死亡残影发作时那样冰冷,才满意地收回手。

宁荣荣与朱竹清几乎一同到达。宁荣荣走路时还带着明显酸痛,每迈过门槛都轻轻吸了一口气,朱竹清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动作却也比平日缓慢许多。两人在桌边坐下时,戴沐白下意识向朱竹清看去,目光在她仍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只把距离她更近的蔬菜盘向那边推了推。

朱竹清察觉到他的动作,筷子微微停了一下。

戴沐白已经收回视线,像只是随手调整桌面位置。朱竹清没有道谢,也没有把盘子推回去,只夹了一些蔬菜放入自己碗中。

马红俊是被香味引进来的。他进门时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留着睡醒后被木桶边缘压出来的浅痕,看到桌上的五个馒头以后几乎两眼放光,坐下便开始风卷残云。

最后到的是奥斯卡。

他靠在食堂门框上,银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后,桃花眼里残留着被迫醒来的茫然。看到白仞以后,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满脸控诉地走过来:“你什么时候醒的?为什么不叫我?我睁开眼睛看见旁边木桶是空的,差点以为你又不见了。”

原本正在吃东西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奥斯卡说完以后才意识到“又不见了”这几个字不太合适,脸上的抱怨也随之停住。白仞却没有回避,只把属于奥斯卡的椅子拉开:“老师没让叫人。而且我只是来食堂。”

奥斯卡看着他,确认白仞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失言产生不快,才恢复表情。他在座位上坐下,又瞥了一眼白仞左腕:“红绳还在?”

“在。”

“那就行。”奥斯卡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以后半夜醒来看见你床上没人,我先检查一下红绳在不在。虽然好像也没什么用。”

“人在不在床上,你检查红绳有什么意义?”宁荣荣忍不住问道。

奥斯卡咽下食物,理直气壮地回答:“至少证明他不是故意离家出走。”

小舞立刻抬头:“二哥以后不会再走。”

唐三没有加入这场对话,只将一块炖得较软的肉夹到白仞碗中。动作并不明显,却正好落在小舞说完以后。白仞扫了一眼,没有把肉夹回去,只自然地吃掉。

戴沐白看着这一桌人的反应,忽然低笑一声:“放心吧。真有人想偷偷离开,现在至少得先问问我们七个同不同意。”

“是八个。”宁荣荣纠正道,“不能把要走的那个排除出去,他自己也得不同意。”

“荣荣说得对。”奥斯卡点头,“毕竟某人现在最擅长替别人作决定,得先把他自己的那一票管住。”

白仞放下筷子,看向奥斯卡时眼中并没有冷意,反而带着一点被反复提起同一件事后的无奈:“你们准备把这件事说多久?”

“至少六年。”小舞立即回答,“你让我们以为你死了六年,我们就说六年。”

“那六年以后呢?”马红俊边吃边问。

小舞没有想过这么远,愣了一下才说道:“六年以后再重新算。”

桌边顿时响起一阵笑声,连朱竹清唇角都出现了一点明显弧度。白仞没有再试图反驳,只端起汤碗挡住自己同样微微上扬的唇角。

这顿饭比平日吃得更久。所有人都饿得厉害,最初几乎顾不上交谈,等食物逐渐见底,才真正有力气回想昨天发生的一切。

马红俊坚持认为自己若不是腿短,负重跑绝不会那么早掉队;宁荣荣立刻指出他的腿不是短,是身体太沉。奥斯卡在旁边补充,如果胖子愿意少吃两个馒头,下一次或许能跑快一点。马红俊当场护住自己最后一个馒头,声称谁也不能剥夺战魂师补充体力的权利。

戴沐白提到最后两趟路时,马红俊和奥斯卡才知道他在完成惩罚以后又陪唐三与白仞多走了两程。马红俊罕见地没有拿这件事开玩笑,只抬起拳头碰了一下戴沐白肩膀:“戴老大,昨天那块石头算我欠你的。下次你撑不住,我也替你背。”

“先把你自己的背稳。”戴沐白嘴上没有接受,眼神却明显柔和了一些。

朱竹清坐在对面,安静听着两人的对话。她已经从其他人口中知道,自己最后失去意识后是戴沐白将她背回学院的,却始终没有提起。直到所有人准备起身收拾碗筷时,她才在经过戴沐白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一句:“昨天,谢谢。”

戴沐白明显愣住。

朱竹清没有停下等待回应,已经端着自己的碗走向后方水槽。戴沐白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邪眸中浮起一种极其复杂的光,却没有追上去逼迫她继续交谈,只拿起自己与马红俊面前的餐具,一同走向水槽。

八个人没有把清洗工作推给任何一个人。

唐三和戴沐白负责把桌面剩余的盘子端过去,小舞与宁荣荣用清水冲洗,朱竹清擦去油污,奥斯卡和马红俊负责把洗净的餐具放回原处。白仞本想接过朱竹清手里的布巾,却被奥斯卡从后面塞来一叠湿漉漉的碗。

“你负责检查。”奥斯卡一本正经地说道,“看看有没有哪只碗存在死线,免得哪天吃饭时突然裂了。”

白仞看了看手里粗糙却十分结实的瓷碗:“你只是懒得自己擦干。”

“分工明确怎么能叫懒?”奥斯卡转头看向宁荣荣,试图寻找支持,“荣荣,你说是不是?”

宁荣荣把一只满是水的碗直接塞进他手里:“我觉得你最适合把所有碗重新洗一遍。”

奥斯卡刚准备抱怨,宁荣荣已经笑着转过身去。看着她难得没有真正嫌弃自己的样子,他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只低头老老实实重新冲洗。

另一边,唐三将最后一只盘子递给白仞时,指尖短暂碰到他的手背。白仞没有避开,甚至在唐三准备收手时自然接住盘子,同时问道:“你的手腕还疼吗?”

唐三活动了一下昨天被负重绳索磨红的位置:“已经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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