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从愿你活得像个人到老娘让你做不了人温特斯顿家(1 / 2)
她在这个家里忍受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前她十五岁,被自己的父亲赶出巫师世界,身上只有一百英镑钞票和一封写着“愿你活得像个人”的信。她在伦敦东区的桥洞里睡过,在洗衣房里把手泡得发白起茧,在旅店里被醉汉抓住手腕,在裁缝铺的蒸汽里把灵魂压缩进一个极小的容器里只留下吃饭睡觉工作活着这些最基本的功能。
她嫁给托马斯?米勒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依赖,不是因为他是任何意义上的好人,他只是她走投无路时唯一的屋顶,而她为那屋顶付出的代价是二十年没有尊严的生活,是被揪着头发拖过巷子,是被一次次侵犯却连报警的资格都没有,是把所有痛苦压到胸腔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们已经不存在了。
她以为她能继续忍下去,至少忍到埃琳娜十一岁,忍到猫头鹰送来那封用翠绿色墨水写成的信,忍到她的女儿进入那个她曾经被驱逐的世界、重新拿回那些属于温特斯顿血脉的一切。她以为她可以。
但她错了。这世间所有的忍耐都有一个临界点,它不是一个柔韧的气球可以无限膨胀,在它碰到一根具体的针、一道明确的线的时候,整个堤坝会在一个心跳之间崩塌。
那根针是丹尼斯覆在埃琳娜肩膀上的手。
那条线是艾米莉揪着埃琳娜头发往桌上撞时嘴里喊出的那些肮脏的词汇。不是针对她自己,如果是针对她自己,她可以继续忍,她这二十年就是靠忍活下来的,但那是她的女儿。
那个七岁时为了她挡在托马斯面前、脸上被碎瓷片划出一道血痕却不哭的孩子;那个在破釜酒吧二楼学魔法、每次进步时都会朝斯内普露出灿烂笑容的小女巫;那个至今还不知道自己外祖父在古灵阁地下金库每年存一枚加隆、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哥哥在温特斯顿庄园等着找到她的女孩。
她的女儿不是废物。她的女儿是巫师。她的女儿比这个房间里所有人加起来都更有资格被称为“人”。
伊索贝尔转过身。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被某种比恐惧更沉重的力量推着。
她走到厨房的刀架前,那是老旧的木质刀架,里面插着几把不同尺寸的菜刀,刀刃用了很多年已经磨得有些薄了,但正因如此反而格外锐利。
她伸出手,拔出了最大的那一把。刀柄是木头的,被多年的油渍浸得发黑发亮,握在掌心里有一种实沉的、冰冷的安全感。刀刃从刀架里拔出来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在厨房的混乱中几乎没人听到。
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指关节泛出苍白色,那些被针扎被蒸汽烫被刀割留下的老茧紧紧贴着木纹。
托马斯正揪着埃琳娜的头发把她从桌上拽起来,准备再扇一巴掌。艾米莉还在骂,扯着埃琳娜另一边头发,嘴里的污言秽语像倒垃圾一样往外泼,丹尼斯则还瘫在碗柜旁边的地板上没完全回过神来,埃琳娜的魔力爆发把他弹飞的那一下并不轻。
厨房里所有的声音,托马斯的咆哮、艾米莉的尖叫、埃琳娜压抑的喘息和丹尼斯惊恐的呜咽,像一锅沸腾的、浑浊的、充满暴力与扭曲的浓汤,在腥暗中翻滚。
然后一切都停了。不是因为咒语,不是因为任何人的喊叫,而是因为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撕裂而出的、不再是压抑的、终于把整个人生所有委屈都压进这一劈里的嘶吼。
伊索贝尔双手握着那把菜刀,从托马斯的右肩后侧斜劈了下去。那个动作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事先的警告,没有任何文学里常常出现的“我要杀了你”之类的台词。
她只是举起了刀,然后劈了下去。刀刃割开托马斯那件洗得发皱的白色汗衫,然后是皮肤、皮下脂肪、肌肉,最后抵在肩胛骨上,发出一种沉闷的、类似于劈开湿木头的声音。
鲜血几乎是瞬间涌出来的,不是一滴一滴,而是一大片,从刀锋嵌进去的伤口处像决堤一样喷涌而出,染红了白色汗衫,染红了桌上那些还没收拾的碗碟,染红了伊索贝尔握着刀柄的双手和手腕。
那血是热的,溅在她皮肤上时她甚至有一瞬间的错觉,那热度像是一个久违的拥抱,像一个被她压抑了太久的、已经不记得该如何表达的自我终于从她身体里挣脱了出来。
托马斯发出一声惨叫,那不是他平时喝醉后骂人时的粗豪嗓门,而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撕裂的、尖利的、几乎不像是从成年男人喉咙里发出的哀嚎。
他松开了揪着埃琳娜头发的手,身体猛地向左边踉跄了两步,摔倒在地上。他的右肩斜向延伸出一道一掌长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从那里不断地往外涌,在他身下的地板上迅速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在石板的缝隙间蔓延,像一幅用错误颜色画成的抽象画。
他捂着伤口,试图用手按住那道被劈开的缺口,但血从指缝间继续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张开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含糊的气音。
艾米莉尖叫起来。
她松开了埃琳娜的头发,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像两颗快要掉出来的玻璃球。她看着趴在地上的父亲和拿着滴血菜刀的伊索贝尔,看着那双二十年来一直低垂此刻却直视着她的眼睛,那是一道完全陌生的冰冷,有耗尽一切忍耐之后的沉静,也有一种近乎巫术的、能将整个家连根拔起的决绝。
她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平日里那些尖酸刻薄的词汇此刻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音节都吐不出。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膝盖到脊椎到肩膀。
埃琳娜抬起头。她的头发凌乱不堪,额头那道新增的擦伤还在渗血,左脸被托马斯扇了一巴掌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几道指印在苍白皮肤上清晰得刺眼。
但她没有哭。她看着母亲,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的、双手沾满鲜血的、站在厨房昏黄灯光下像一尊从远古深渊里走出来的复仇女神一样的女人。
那一刻她看到的不再是那个沉默隐忍、对一切都逆来顺受的伊索贝尔?米勒,而是另一个她只在破釜酒吧二楼那些关于魔法世界的谈话里隐约窥见过的人,伊索贝尔?奥罗拉?温特斯顿,温特斯顿家族第十三代嫡女,纯血巫师家族的后裔,那个十五岁时被驱逐却从未在心里接受被驱逐的灵魂。
她体内的魔力在那一瞬间做出了本能的回应。不是蓝光气浪,不是防御性的弹飞,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魔力回路的最深处涌出来的、缠绕着愤怒和悲伤和某种她还没学会如何命名的情感的暖流。
那暖流沿着她的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的指尖开始泛出微弱的金色光晕,让周围那些碎玻璃、空酒瓶、掉在地上的叉子和勺子开始微微震动,发出细小的叮当声。
那不是咒语,不是她学的任何一种魔法技艺,而是纯粹的能量,从她被压了九年的灵魂里被母亲这一刀劈开的出口喷涌而出。
丹尼斯?克劳福德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捂着被撞得发木的后脑,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托马斯和正疯狂尖叫的艾米莉,又看了一眼那个正蹲在角落里将女儿紧紧护在身后、浑身沾满鲜血却眼神冷得像一月初的泰晤士河水的伊索贝尔。
恐惧攥住了他。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他从未在女人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歇斯底里,不是痛哭流涕,不是任何他以为会在他老婆或老婆继母身上看到的那种女性的崩溃,而是一种真正的、沉到底的杀意。
那杀意已经被使用了,但它还没有消散,它仍然笼罩在这个厨房里。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朝门口冲去,撞开没关严实的门板,冲进冰冷的一月夜晚的巷子里,脚步声在空荡的街巷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泰晤士河方向传来的汽笛声里。
艾米莉没有跑,她跑不动。她怀着四个月的身孕,刚才那场混乱让她的小腹已经开始隐隐作痛,而在那个蓝色气浪把她继父弹飞的时候,她站在气浪波及的范围内,只是那冲击主要正对着丹尼斯,她所受的余波没到把她整个人弹飞的程度,却仍然让她跌倒在地。
此刻她的肚子正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收缩,那种绞痛从腹部深处蔓延到整个下半身,让她腿软得站不起来。她用颤抖的手撑着地板想把自己撑起来,却只感到大腿内侧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淌下来,先是一滴,然后是一道,然后是一片,暗红色的,比正常经期的颜色更深更厚,拖着她身体的热量往外流。
她低头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要死了。”
她用仅剩的力气爬向墙角那台挂在墙上的老式电话,拽下听筒,用沾满她自己的血的手指拨了三个数字,九九九。她的声音在电话接通后变成一连串破碎的、尖锐的哭喊:“救命……我父亲被砍了……我流产了……地址是霍克街三十七号……求你们快来……她要杀了我们……”
伊索贝尔没有阻止艾米莉打电话。
她站在那里,手里仍然握着那把沾满血的菜刀,刀尖朝下,血液沿着刀刃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啪嗒声。
她低头看着那把刀,这是她在这栋房子里用了二十年的刀,切过无数土豆胡萝卜猪腿骨边角料,它从来只是一把工具,一个在贫寒生活里用来把廉价食材变得勉强可口的工具。
现在它变成了证据,变成了凶器,变成了她十五岁被赶出温特斯顿庄园以来、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触碰到的真正的反抗。她把刀放在了桌上,然后转向埃琳娜。
“埃琳娜,”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却还撑着一副骨头,“你听妈妈的话。警察马上就会来。你必须告诉他们你不是故意的,刚才那个蓝色的光,你说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不会相信你,但他们也不会相信一个九岁女孩能把成年男人弹飞。他们会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告诉他们,你是被打得头昏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咬死这几句话,什么都不要说关于魔法的事。”
埃琳娜拼命摇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之前的倔强在这一刻被母亲呈过来的冰冷现实打碎。
“妈妈,我不走!你都是为了我,他们会把你关起来的!我跟你一起去。”
“你听我说。”
伊索贝尔蹲下身,双手捧住女儿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和血迹,动作极其温柔,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而那双手上还沾着刚刚砍伤托马斯时溅上的鲜血。
埃琳娜第一次发现,母亲手上那些被洗衣房的碱水泡皱又被裁缝铺的针扎穿又被过去那漫长的贫困炊爨磨出层层老茧的皮肤,都已经不再是年轻时那个纯血家族小姐拿书页的柔软模样;但此刻,这双粗糙的手正无言地托住她的脸,好像在把最后一点自己能给的坚定全部传递出去。
“妈妈做了二十年哑巴,也做了二十年懦夫。我以为忍下去就能让你平安长大,但我错了。妈妈早就应该做的事,今天才做,已经太晚了。但至少现在,妈妈还能保护你最后一次。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斯内普教授每周末都说过的话你都记得,你是一个女巫,你体内有你外祖母的血、有你外祖父的血,有整个温特斯顿和塞尔温两大家族的血。你要回到那个世界去,不管用什么方式。”
说完她收回了手,低下头从自己左手无名指上褪下一枚银戒指,那枚极细的素圈,内圈刻着“奥罗拉?瓦莱里亚赠女伊索贝尔”,这上面有她从十五岁那年就再也没放下的名字。
她把戒指塞进埃琳娜掌心,合上女儿颤抖的手指,那枚银圈在她们交握的手掌里迅速染上相贴的体温。然后是另一枚,她贴胸藏了二十年的那枚,内圈刻着“卡修斯?阿布拉克萨斯赠妻奥罗拉”的戒指也从脖子上摘下来,一起推入埃琳娜的掌心。
“这是你外祖母和外祖父的戒指,”她说,声音很轻很稳,像是把这两枚薄薄的银圈放在女儿手中就等于把一个沉甸甸的、跨越了二十年恨与悔的归属感交还给了它真正该流向的地方,“收好。”
埃琳娜紧紧攥住那两枚戒指,掌心的汗和母亲手指残留在银面上的余温混在一起,把那些刻字沁得更深。
“妈妈……”她的声音在发抖,所有这两年半斯内普教的控魔术和大脑封闭术都在这一刻失效,她只是一个九岁半的女孩,她的母亲刚刚用一把菜刀砍伤了父亲,警察马上要来把母亲带走,而她不知道下一次见到母亲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那个叫“麻瓜监狱”的地方能不能让她活着回来。
“别怕。”
伊索贝尔用拇指抚过女儿眉尾那道旧疤的边缘,那是七岁时埃琳娜为她挡碎瓷片留下的,银白色的细线,摸上去有微微的凹陷。她给了它一秒钟的触碰,然后收回手,站起身。
“过去这二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怕。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你会活着,会比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人都活得更好。”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穿过霍克街那些狭窄的巷子和灰扑扑的楼房,最终在米勒家老房子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对讲机的嘶嘶声、以及警察踹开门时那扇老旧的橡木门撞击墙壁的巨响。
门板上的合页已经锈了几十年,被这一踹直接断裂,木屑和铁锈飞溅在走廊的地毯上。
四个穿制服的警察冲进厨房时,看到了一幅让他们所有人都至少停顿了两秒钟的画面:地上躺着失去意识的托马斯?米勒,右肩一道深入骨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身体下面是一大滩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液,把石板的灰白底色彻底盖了过去;墙角蜷缩着哭泣不止的艾米莉?克劳福德,她的浅灰色孕妇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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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摆被血染透,身下的血迹比父亲的小但还在不断扩大中;靠近碗柜的地板上有一片明显的撞击痕迹,旁边凌乱地散落着破碎的啤酒瓶和瓷盘碎片;而站在厨房正中央的,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色棉布裙的中年女人,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间和手腕上全是已干或未干的血迹,那把菜刀就放在旁边的桌上,刀刃上残留的血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片暗沉;她身后站着一个九岁半的女孩,头发凌乱,脸上有淤青和擦伤,眼眶红肿,却站得比任何一个成年人都更直。那个女孩用手捂着自己的肩膀,那里刚才被丹尼斯的手掌覆过的位置,此刻仍然残留着某种恶心的触感。
领头的警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络腮胡,浓眉毛,脸上的表情在推开门的瞬间从职业性的严肃变成了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愕。他在伦敦东区当了十五年警察,见过太多家庭暴力、醉酒斗殴、夫妻互殴甚至父子相残的场面,但他很少见到这样一整间厨房像被小型爆炸席卷过一样,碎掉的碗柜门,翻倒的椅子,满地的玻璃碴子和血迹,以及那个站在这一切中央、浑身是血却表情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女人。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另一只手举起来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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