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惊梦第一1(2 / 2)
院子旁边原本住着谢道怜,后来她死了,那间院子就空了。后来的何在蝉不好住在旧人住过的房子里,况且是个死人,于是原先打算空了堆放杂物的院子,让她住进去的。但里边的东西有些年头了,别人送的礼品、大件家具、公冶家的收藏品之类,实在不好挪动??为着一个姨奶奶大动干戈,好似新婚一般,不大体面,于是干脆安排何在蝉到公冶应麟那边的房间住下。大厅后面就是公冶应麟的卧室和书房。每处住所又是一间小院,种些四时花草,长年有花不谢。回廊、墙边,多种翠竹,庭院篱笆竹影浮动。
进公冶华月的房间,推朱红门,卷一层潇湘竹帘、一层绿地织金锦缎帘,地上一地的赭色木板。当中位置靠墙放着一个檀木架子,上面一个冷银镂花托盘,摆着一个蜜色佛手,又一个插着水仙的牙色白釉瓶。对边墙上,挂一幅岁朝清供图,里边的颜色比外边的鲜艳??靛蓝花盆里开着绣红山茶花,裂口的两个石榴挨在养着条血红的鹦鹉鱼的透明玻璃缸旁。同寿春园的布局一致,右手里间安着一套春台,金漆雕花桌椅,再进去是书房,满架子的书本卷轴,角落里摆了个玻璃罩着的浓蓝珐琅花卉纹时钟;左手边是梳妆台、箱笼衣柜,墙上挂着一幅雪灰缎绣仙踪挂画。隔着一道牡丹争艳苏绣屏风,再进去是挂着猩红帷幕的拨步床。门帘、窗帘,桌布,尽是鎏金、朱红颜色,太过浓艳奢靡,以至于到了浑浊的地步。
不同于公冶家处处是这样的奢靡,寿春园里的藏春馆,却到处是清丽颜色,有严格的留白,似乎往空中一甩一抖,就会变得空白。
公冶华月正歪躺在床上,盖着一床水红绣花软被,怀里抱着暖炉,昏昏地做着梦。
她病得严重,看着明显失去了生命需要的风和阳光,整个人干瘪下去。倒不是干枯,是周身裹着潮红的水汽,好似秋天时寿春园的白头吟山落下的板栗树叶子??落到地上,一层层地盖着,踩上去,不会清脆地碎掉。因为早晨的露水藏在叶间,似乎永远不会晒干,潮湿地润着,润到每一根经络里。
公冶华月从七八岁开始很少见到她的母亲谢道怜。一天,公冶华月从公冶家族的学塾放学回家,拿着一张下午刚画好的雨打海棠图去找谢道怜。
自从公冶应麟娶了房姨太太,谢道怜就很少住在自己的院子里,而是搬进公冶应麟的住所,几乎共用卧室、书房。因此公冶华月是直接到公冶应麟的房间去找谢道怜。但她不在。公冶华月转身出门,找到书房去,也不在。
公冶华月的怀里抱着那幅卷轴??商务印书馆出的新品,白色印花宣纸,专门请了一位国画大师用此作画,之后在报纸上宣传出去,由此价格昂贵。她正在院子里生闷气,一面叫佣人去找,却见公冶应麟不知道打哪回来,笑着问她要做什么。
公冶华月被抱进怀里,坐在公冶应麟的手臂上,撇撇嘴道:“母亲呢?”说着一面扬了扬手里的画,将卷轴打开了些。
白色卷轴上,正露出一枝娇嫩的垂丝海棠。她大概先晕开了钛白颜料,晕得极淡,毛笔过一遍,再拿笔尖蘸一些胭脂。画出来的花极其清丽,颜色透亮。藤黄、花青按一定的比例调开,调得颇为妖冶,是一抹芽绿。浅黑枝干从右下方穿过花叶,染着胭脂色的花柄隐约藏在嫩叶间,一簇簇的海棠呈现向上生长的姿态。整枝花叶周围又水晕了花青,雾蓝一片,干了之后需要细看才看得见花青的痕迹。颜色清浅,显得梦幻,像阳光下的肥皂泡泡,一圈都是五彩斑斓的光,但吹一吹就破了。这是公冶华月幼时最喜欢的画作方式??一切飘飘渺渺,好似梦中仙境。
公冶应麟瞥见,单手抱着她,一手展开她的画,笑道:“要拿给妈妈看吗?”
公冶华月见父亲很能知道自己的意思,心里忍不住高兴,偷偷地笑了下,怕被他看见,那个笑很浅很浅。抿抿嘴,将那抹笑抿不见了,不叫人知道,继而淡淡地道:“嗯。”
公冶应麟低头看着,不禁笑起来,蹭了蹭她脸上的软肉,笑道:“怎么不想着给爸爸看?”
公冶华月没想过不给他看,但看也得有个先后顺序,老实道:“先给母亲看了,再给奶奶看,再给父亲看。”
公冶应麟便叫佣人拿着画卷,放在面前细看了一会儿,闻言笑道:“爸爸已经先看了。得是妈妈第二个、奶奶第三个。”说到这儿,又笑道:“哥哥呢?哥哥是最后一个。哥哥知道了该伤心了,他最候着你的画,要夸赞你、劝勉你多画呢。”
公冶华月听了,拿手捂他的眼睛,道:“你不许偷看,我要给母亲看。哥哥当然也有得看。”她说着笑起来,却又想到她要给的第一个人,因问回去:“妈妈呢?”
公冶应麟停住笑,把公冶华月放下来,半蹲着和她说话:“妈妈身体不好,到寿春园静养。我们明天不上课、不工作,一起拿这个去给妈妈看好不好?”
谢道怜娇养惯了,在谢家时却不怎么生病,上树下河都去得。拿她母亲谢夫人的话讲,叫做:“孩子不能娇养的,一娇起来就要生病。放她去跑最好了,身体也跑健康了。不要老拘在家里坐着,人都坐发霉了,要不得!”她这一套主义在谢家很行得通,谢老爷很是同意,家里又多佣人,不怕看不住谢道怜以至伤到哪儿。但谢道怜这几年常常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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