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芜湖祭祀(1 / 2)
清明前三天,书房亮了整夜的灯。
许薇薇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前院时看见那扇雕花木窗里透出的暖黄色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沈毅行就来了东厢。
“芜湖老家那边,今年清明得有人去。”他靠在门框上,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青茬,“爹本来想让大哥去,后来改了主意。”
许薇薇正在梳头,手里的银梳子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为什么改主意?”
沈毅行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大哥……他去了不合适。”
“因为云老板的事?”
“算吧,我被刺杀也算另一层原因。沈家的祖训,最忌讳的就是手足纷争。爹怕他在祠堂里待着,祖宗看了都要不高兴。”沈毅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所以让我去。顺便??也带你去。”
许薇薇把梳子放下,转过身来对着他:“带我去?芜湖的祠堂,是沈家的祠堂。我一个外人去算什么?”
“你不是外人。”沈毅行说,“你是我女朋友。带女朋友回家祭祖,很正常。”
“哪里称得上正常?”许薇薇摇摇头,走到窗前,“你是沈家的儿子,回老家祭祖是正经事。我跟你又没结婚,在你祖宗面前怎么自我介绍?讲规矩的人听说,肯定要笑话死了。”
“薇薇。”沈毅行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奶奶听说你要去,高兴得不得了,说想让你替她给祖宗上炷香。老人家清明腿脚不方便,你是她认定的孙媳妇,替她做这件事,她心里踏实。”
许薇薇没有转身,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热。
“那……我怎么自我介绍呢??‘我是二少爷的女朋友,还没过门’。按照旧时代的规矩,没结婚的男女,都不应当随便见面的!”
沈毅行笑了一下:“看你说的!时代不同了,祖宗也要学会与时俱进才是。沈家祖宗每个人都娶过不止五房姨太太,可如今,姨太太都是不合法的!按说我也该跟列祖列宗探讨一下,看哪位才是真太太……”
许薇薇侧过头来白了他一眼。
拿祖宗开玩笑,沈毅行倒是第一个。
“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走,我已经让人收拾行李了。”沈毅行拍了拍她的肩,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芜湖那边比申城暖和,带几件薄衣裳就行。”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许薇薇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棵新冒出嫩芽的桂花树,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碎金似的光斑。
此刻,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在把她和这个家族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地收拢。
芜湖离申城不远,坐火车不过三个多钟头。
沈毅行包了一节车厢,陈铭带着两个卫兵坐在前面,许薇薇和沈毅行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木桌。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墙红瓦渐渐变成田野的青绿,大片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被风吹过时像一大块正在抖动的绸缎。
许薇薇靠在车窗边,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金黄,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一块被春雨泡了很久的泥土,正在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你看什么?”沈毅行问,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握着。
“看油菜花。”许薇薇没有回头,“以前在爱丁堡,春天也有花开,但不是这样的。那边的花太安静了,开得小心翼翼,生怕打扰谁。这里的花开得铺天盖地的,好像根本不在乎谁会看见。”
“那是因为这里的花有人看。”沈毅行把茶杯放下,“爱丁堡的花没有人看,所以就开得收敛。就像我喜欢看你,你每天都像花一样好看。”
许薇薇转过头嗔怪的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公众场合也不难为情?!”
“跟你学的。”沈毅行笑着在她嘴唇上啄一下,“你让我知道,说情话就要大胆。不然,别人不知道我的心意。”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油菜花还在连绵不绝地往后掠去,像一条铺在田野上的金色河流。许薇薇被撩骚得脸红扑扑的。
沈家在芜湖的祖宅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是一座三进两院的徽派老宅。灰瓦白墙,门楣上挂着“沈氏宗祠”四个字的匾额,字是黑漆描金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沉沉的光。
门口的石阶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侧各立着一只石鼓,上面的纹路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
许薇薇跟着沈毅行跨过门槛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混合着旧木头和线香的气味。那气味沉沉的、缓缓的,像这座老宅自身的呼吸,多少年都没有变过。
老家的人早就在等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迎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看见沈毅行,躬身行了个礼:“二少爷,您回来了。”
“七叔公,辛苦您了。”沈毅行也欠了欠身,“这是我的女朋友许小姐。”
七叔公的目光在许薇薇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侧过身:“饭菜已经备好了。您和许小姐先歇息,明日一早祭祖。按照传统,祭祖期间,你们要清心寡欲,不可同房。所以我给你们分别安排了房间。”
许薇薇一听这话,脸刷的红了,赶紧语无伦次地解释:“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沈毅行却一把拉住许薇薇,对着七叔公淡淡一笑:“知道了,我们会克制的。”
祭祖是在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线极淡的蟹壳青。
许薇薇被一阵隐约的钟声叫醒??不是庙里的钟,是老宅祠堂门口那只铜磬??七叔公用木槌敲了铜磬三下,声音清越而短促,在晨雾里传得很远。
沈家的祠堂不大,但收拾得极其整洁。供桌上摆着三牲、水果和糕点,香炉里的檀香已经点燃了,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沈毅行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站在供桌前面,手里举着三炷香,闭着眼睛低声念了几句什么。然后把香插进炉里,转过身来,对许薇薇招了招手:“薇薇,你来。”
许薇薇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不知道该做什么。
“替我奶奶上炷香。”沈毅行递给她三炷新香,“她来不了,你是孙媳妇,你替她做这件事。”
许薇薇接过香,学着沈毅行的样子,举到额前,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该念什么。她没有祖宗可以祭,没有家谱可以翻。
沈毅行站在她身边,看着三炷香在晨光里慢慢燃着,白烟袅袅地升上去,在供桌上方盘旋了片刻,然后散进空气里。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他低声问。
许薇薇没有回答。
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老宅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院子都罩在浓荫里。树下摆着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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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桌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粗瓷杯。
沈毅行在石凳上坐下来,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她:“这是七叔公自己炒的茶,比龙井香。你尝尝。”
许薇薇端起来抿了一口,确实香,入口有一丝微苦,但咽下去之后,舌尖上会慢慢浮起一缕回甘。
沈毅行盯着她:“按照老一辈的规矩,喝了我家的茶,就是我家的人了。许薇薇,你老实回答我,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许薇薇放下茶杯:“我都跟你回来祭祖了,还不算原意在一起吗?你不要这么患得患失,我,是你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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