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墟雾吞忆,母神现形(1 / 2)
荒村的入口窄得像一道伤口,泥泞的土路从两排土坯房之间挤进去,两侧墙壁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下来把四个人活埋了。
雾气是从脚底下升起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那层黑乎乎的湿泥开始往外渗白烟,那些烟不往天上飘,就贴着地面翻涌,像是有东西在泥土下面翻了个身。
碎烬辞的耳朵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听力这东西,在平常是好事,可在这种鬼地方,就是受刑。
四面八方都是声音,哭声,念经声,拖拽声,哀求声,骨头碾在泥地里的咯吱声,什么东西在墙壁内侧刮擦的沙沙声,它们不分先后地涌进她脑子里,像一锅煮沸了的烂粥,每一勺都烫得人头疼。
她皱着眉,狐狸耳朵压平了贴在脑袋上,浅金色的眼珠子不自觉地眯起来。
她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分辨上,主巷往前延伸,岔开了七八条小分支,每条分支里都有不同的循环在播放,像卡了带的录音机,反复播同一段痛苦。
左边的巷子里有个姑娘在哭,哭得气都喘不上来,那种压着喉咙的啜泣,一听就知道是被捂过嘴的。
右边的巷子里有个老头在说话,声音又低又哑,黏糊糊的像是含了一口浓痰,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听话,听话就没事了,乖,听话。
正前方传来布料在地面上拖拽的摩擦声,沙,沙,沙,匀速的,不紧不慢的,有什么东西被从这头拽到那头。
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一会儿近了,一会儿远了,中间还有大段大段的空白。
那些空白最可怕。
说着说着就断了,哭着哭着就没了,声音在半截上被人掐掉了,像是剪子铰了磁带,留下突兀的寂静,寂静里只有雾翻涌的、黏腻的声响。
雾气越来越重了。
碎烬辞正把耳朵往正前方送,忽然听见扶卿欢喊了一声小心。
她指尖跳出一团银白的光,狐火的光,在雾里撑开了一道薄薄的屏障,那层灰白的雾撞在屏障上,像油烟撞上了玻璃窗,黏着不肯走。
"别碰那雾。"扶卿欢侧过头,耳朵尖绷得直直的,狐眸里全是血丝,"这雾吃记忆,碰一点就忘一段。"
碎烬辞转过头去看时卿昭,她蹲在路边,指尖有嫩绿的微光在闪。石缝里钻出来的草芽刚碰到那些灰雾,立刻就蔫了,边缘发黄卷曲,像被火燎过一样。
她咬着下唇,把草木屏障又加厚了一层,声音细得像蚊蚋:
"我刚才差点想不起来咱们是来干什么的了。"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脸色白得很。
"脑子里空了一块,就像……就像做梦醒来,明明知道梦里有东西,就是抓不住。"
蚀忆雾。
碎烬辞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喉咙发紧。
从进村开始,她就觉得不对劲。村口那个妇人被拖走的时候,周围那么多村民看着,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那种麻木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什么都没了,眼睛是空的。
副本叫荒村淫祀,她一路在想这个"淫祀"是什么意思。
现在看来,跟色情没什么关系。
淫祀的意思,是滥行祭祀,是不该供的东西,他们偏要供。
这片雾,这个村子世世代代供的,怕不是山神河神,是一头吃记忆的怪物。
她把耳朵往前探了探,越过扶卿欢的屏障,越过时卿昭的草叶,越过前面沈寂渊紧绷的后背,一直探到巷子最深处。
那里雾最浓,浓得像是活的,雾团在里面翻滚,搅动,发出细碎的、????的声响。
她听见了咀嚼声。
不是牙齿嚼骨头那种脆响,是嘴唇反复抿合、舌头搅动唾液那种黏腻的、没完没了的声音,成千上万张小嘴同时在嚼什么东西。
碎片的,零散的,跟嚼糯米纸似的。
记忆。
"东西在最里面。"她说,抬脚往前迈。
银链子挂在腰上,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金属碰撞的脆声在巷子里来回弹,她刻意让链子晃得厉害些,让声波铺开,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墙。
音域之内,灰雾靠不过来。
"他们用祭祀杀过人的,全村一起封了口。但那不是根源。"她边走边说,耳朵一直竖着,捕捉前面的动静,"根源是那头邪神,在这儿盘了四十多年了。"
沈寂渊走在她前面,步子很稳。
她回头看了碎烬辞一眼,赤红的眼珠子在灰雾里亮得像烧红的炭。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肩膀又挺直了些,周身那股戾气往外一放,轰的一声,像开了锅的热油泼了出去。灰雾被她逼退了好几尺,两侧土坯房的门板被震得嗡嗡响,里面有人影蠢蠢欲动,但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她的威压怼了回去。
沈寂渊这个人,寡言,但身上那股狠劲是真的。
她走在前头,脊背挺得笔直,明明也是女儿身,偏生像堵墙似的把后面三个人挡得严严实实。
主巷走到头,雾忽然散了。
眼前是一片空地,很大,比她们一路经过的所有窄巷都开阔,开阔得不像是在村子里。
黄土夯的台子,有半人高,台面上坑坑洼洼的,到处是划痕,横一道竖一道,深的能塞进一根手指头。划痕里有黑乎乎的东西,分不清是泥还是别的什么,一股铁腥味若隐若现。
台子中央杵着一根木头柱子,一人合抱那么粗,干裂得厉害,上面缠满了灰布条,布条褪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画着些扭曲的线条,弯弯绕绕的,像小孩随手涂的蚯蚓。
柱子底下没有神像,没有牌位。
只有一滩东西。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胶质似的,铺了一地,还在动。
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猪油,但比那恶心一百倍。胶质里面浮着东西,大大小小的,圆滚滚的,一开始碎烬辞没看清是什么,后来光一晃,她看见了瞳仁。
全是眼球。
大的有拳头大,小的跟豆子差不多,密密麻麻地浮在那滩灰白色液体里,空洞洞地朝上翻着,没有焦点,但全都朝着她们这个方向。
碎烬辞一瞬间头皮发麻,手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链子。
从胶质里伸出来好多根触须,细细白白的,像剥了皮的豆芽,可是每一根末端都分着叉,叉开的小瓣上长着微型嘴唇,粉红色的一小片,一张一合地,嚼着空气里飘散的光点。
四周的循环声响在这时候全停了。
哭的也不哭了,念的也不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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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拖拽声也没了。
整条荒村静得离谱,静得碎烬辞耳朵里嗡嗡响。
只有那些小嘴唇在嚼,吧嗒,吧嗒,吧嗒,细碎得像是蚂蚁在啃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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