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十二章 黄沙边关,累累兵骨尽是枉死(1 / 2)
东海潮声渐远,车马西出万里平川,一路辞却江南烟雨、渔港烟火。
越往西北纵深行进,天地风貌愈发苍凉雄浑,满目青绿尽数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戈壁荒滩、漫天黄沙。凛冽朔风卷着细碎砂砾,呜呜穿啸旷野,狠狠拍砸在马车车厢之上,噼啪作响,无休无止。
沿途良田村落绝迹,十里不见人烟,唯有一座座墙体斑驳、烽燧残破的戍边堡垒孤零零矗立黄沙深处,枯寂荒凉。堡垒土墙布满刀痕箭孔,墙根生满枯硬荒草,历经数十年风沙侵蚀,早已不复当年雄壮。
驻守堡垒的大宋边军士卒,个个衣衫褴褛、甲胄破旧,棉袍单薄破败,根本抵御不住边关刺骨寒风。人人面色枯槁蜡黄、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麻木愁苦,身姿佝偻疲惫,不见半分戍边将士的铁血昂扬,只剩被苦寒与压榨磨尽的死气。
车厢之内,密闭的空间压着沉甸甸的沉郁气氛。
苏晚晴连日昼夜不休,埋首整理甘州、肃州、凉州三镇边军卷宗。纤白指尖一遍遍抚过泛黄发脆的军案纸页,纸边粗糙磨手,每一页都是冰冷制式的结案文书。她连日熬夜查卷,眼底覆着一层淡淡青黑,眉宇间凝满化不开的凝重与愤懑,嗓音低沉发涩,字字沉重:
“近五年,西北三营在册戍边士卒,上报自缢、投崖、不堪苦寒自尽者,足足两百七十三人。”
她抬手将一叠堆叠整齐的案卷推至林辰面前,指尖点着千篇一律的结案批注,语气愈发寒凉:“最诡异的是,所有离奇死亡尽数集中在秋冬风沙肆虐之时,每月必有数名底层小兵骤然身死。通篇两百七十三份笔录、卷宗、核验文书,说辞分毫不差,皆批注‘戍边苦寒难耐,士卒心生颓靡,自行轻生,无他杀痕迹’。”
“五年两百余条人命,无一次开棺复验尸骨,无一次细查死前踪迹,无一次审讯同营兵士。所有疑点尽数遮掩,所有命案草草归档,一笔带过。”
车帘被朔风掀起一线,刺骨寒风裹挟沙尘涌入车厢。
一旁静坐的陈九缓缓抬眸,白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鼻尖轻颤,细细嗅辨风中气息,苍老眼眸掠过一抹沉痛与锐利,缓缓摇头长叹:
“寻常荒漠风沙,只有土砾干涩之气。可这风里,常年缠绕着一缕淡而不散的陈旧血腥,深埋黄沙之下,积年累月,经久不退。”
老人抬手拂去肩头细沙,语气笃定无比:“荒漠干燥,最易封存尸骨、留存血气,这般经年不散的血煞气息,绝非寻常自尽之人所能残留。”
“更何况边关军营壁垒森严、军纪森严,营房日夜有人值守、轮流巡岗,小兵出入皆有登记、层层管束。寻常底层士卒,连私自踏出营区百步都要受军棍责罚,何来无数人接连私自轻生、离奇暴毙?”
车外黄沙漫天,风声呼啸如泣如诉。
赵廷玉端坐车厢侧方,一身贴身玄铁劲甲从未离身,甲片冷光暗沉,自带军中肃杀气场。他掀开帘幕,望着沿途堡寨萎靡憔悴的戍边兵士,浓眉死死拧起,眼底藏着武将的震怒与寒冽。
他常年混迹军旅,熟知大宋边军规制,沉声开口,句句戳破破绽:
“大宋边军法度周全严苛,士卒但凡受了委屈、遭遇不公、身负冤屈,皆可向队正、校尉逐级陈情,亦可联名上书将军衙署。”
“纵使边关苦寒、粮草匮乏、戍守艰辛,最多只是士卒心生怨怼、口出怨言,绝无可能五年之间,两百七十三名青壮兵士,前仆后继、接连自尽。”
赵廷玉手掌紧紧攥成铁拳,骨节泛白,声线冷硬如铁:“此地绝非天灾苦寒夺命,乃是人为灭口、军中黑幕!定是镇西大营高层将领一手遮天,把持所有军案,篡改死因、遮掩罪孽,将无数枉死冤魂,尽数包装成轻生惨剧!”
林辰端坐车厢正中,身姿端正如松,指尖轻轻摩挲掌心那枚鎏金御刑令牌。
冰凉厚重的令牌触感清晰传来,日光透过帘隙落在鎏金纹路之上,折射细碎冷光。他眸光穿透漫天黄沙,望向远方连绵起伏、隐于风沙深处的镇西大营轮廓,眼底沉静凛冽,洞悉所有层层伪装。
“此前朝堂巨贪高嵩执掌户部数年,一手把持全国军饷、粮草、军备调拨。”
林辰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字字切中要害:“全国边关之中,以西北战线最长、驻军最多、耗银最巨,故而高嵩贪腐克扣、截留挪用最甚者,便是西北军资。如今高嵩虽已伏法伏诛,朝堂贪线断裂,可他深耕多年的边关利益链条、将官保护伞,依旧盘踞镇西大营,未曾斩断。”
“这些戍边将领,靠着克扣军饷、截留粮草、私卖军备大发横财,一旦遭遇小兵质疑账目、不肯同流合污、撞见私下交易黑幕,便痛下杀手、灭口除患。”
他抬眸,目光坚定凛然:“两百七十三名士卒,从无一人真正轻生。今日我等入镇西大营,便是要彻底勘破这延续五年的军中弥天大谎,为黄沙之下的累累兵骨,昭雪沉冤。”
车马疾驰三日,横穿茫茫戈壁,终是抵至西北重镇??镇西大营。
偌大军营矗立黄沙腹地,夯土高墙巍峨耸立、绵延数里,墙顶矛戈林立、旌旗萧瑟,黑色“镇西”军旗被狂风吹得烈烈作响,透着森严凛冽的军威。营门重兵把守,两队披甲士卒持枪肃立,目光锐利,戒备森严。
青布马车停于营门之外,车马刚落,守门队正刘武立刻持枪上前拦路。
刘武年约三十余岁,面色黝黑、棱角刚硬,一身军甲沾满沙尘,眼底带着军营根深蒂固的傲慢与提防。他听闻来人是朝廷特派刑狱总主事,奉旨巡查边关疑案,面上毫无半分敬畏,反倒眉头微蹙、面露迟疑,抬手横枪拦阻车道,语气生硬刻板:
“镇西大营军务机要,非军部传令、无主将手令,外人不得擅入。在下需即刻通报镇西将军!诸位暂且在此等候!”
话音落下,他不待几人回应,立刻转身招手,示意身旁亲兵快马入营通报。
约莫半柱香时辰,一阵厚重铁甲踏步之声自营内传来。
数十名披甲校尉列队而出,步伐整齐、气场森冷,簇拥着居中一名中年大将。
来人正是镇守西北边关整整十年的镇西将军周烈。
周烈年近五旬,身形魁梧壮硕,肩宽背厚,一身厚重兽面吞头铁甲,腰悬镶玉长刀,面容粗犷刚毅,下颌线条冷硬,眉眼自带常年掌兵、杀伐决断的凌厉威势。
他常年镇守边关,手握数万边军兵权,久居高位、独霸一方,早已养成目无朝廷、唯我独尊的骄纵心性。
行至车前,周烈脸上瞬间堆起一层客套温和的笑意,看似热情谦和,眼底却毫无半分真诚,深处藏着极致的警惕与设防。他抬手抱拳,声音洪亮粗犷,句句绵里藏针、暗藏推脱:
“林主事、诸位大人万里迢迢从东南远赴西北,一路风沙颠簸、劳苦奔波,实属不易!”
他故作感慨地长叹一声,眼神假意悲悯:“我西北边关不比中原富庶,荒漠苦寒、风沙肆虐、物资匮乏,戍守条件极尽艰苦。营中小兵年少离家、久戍边疆,耐不住孤寂苦寒、心生颓靡,偶有轻生之举,乃是历年常有常态。”
周烈微微抬眼,语气看似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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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实则强硬推脱:“大营所有士卒亡故案卷,皆由军中刑曹逐条核验、归档成册,条理清晰、有据可查,从无错漏。何苦劳烦御前大人耗费心力、重翻旧案、开挖坟茔,惊扰边关戍边亡魂安息?依末将之见,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话语间,已然摆明立场,强硬阻拦复查勘案。
苏晚晴闻言,当即掀帘下车,身姿挺拔直立,手中怀抱厚厚一叠泛黄军案卷宗,直面周烈,眸光清亮凛冽,不卑不亢,字字铿锵有力,直接戳破所有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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