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归处(1 / 2)
这一夜,苌斓没有睡好。
不是噩梦。那些梦他已经做了十六年,早就习惯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盖着陌生的被子,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以前闻惯的那种劣质皂粉的碱味,是某种温和的、带一点花香的味道。
亲生母亲给他铺的床。她铺床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枕套套了两遍,第一遍套反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拆下来重新套。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
“你小时候,”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扶着门框,“刚出生那几天,特别小,我都不敢抱,怕把你抱坏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又红了,赶紧摆摆手说“晚安”,轻轻把门带上。
苌斓坐在床沿,看着那杯水。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能入口。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他习惯睡前喝温水的。也许是开庭前那三天里,她从哪里打听到的。也许是更早。也许是十六年里,她一直在打听所有关于他的事。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床很软,房间很安静。没有隔壁摔东西的声音,没有醉醺醺的咒骂,没有人会突然推门进来把他从被窝里拎起来。
太安静了。安静得他有些不习惯。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背上还残留着白天法庭上的温度。忘海的手背贴着他的手背,不动,不说话,就那样贴着。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苌斓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笨蛋。”
不知道在骂谁。
第二天清晨,闹钟还没响,苌斓就醒了。厨房里有轻微的响动。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轻,怕吵醒谁似的。他换好校服,推开门。亲生父亲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崭新的围裙,正在煎蛋。
看到苌斓,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朝餐桌方向抬了抬下巴:“坐。马上好。”
他的语气很平常,没有刻意的热情。只是“坐,马上好”。好像苌斓不是失散了十六年刚回家的孩子,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要在上学前吃一顿普通的早饭。
苌斓在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一杯热牛奶。
他看着那杯牛奶,想起保温壶,想起梧桐树下的人影,想起那句“明天早上校门口等你”。
亲生父亲把煎蛋和吐司端上来,坐在他对面。他没有盯着苌斓看,只是拿起自己的那份吐司,慢慢吃。吃了几口,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你妈昨晚没睡好,我让她多睡一会儿。她这十六年,没睡过几个整觉。”
他没有说“你要体谅她”,没有说“她很想你”。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苌斓嗯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吐司。吐司烤得刚好,边缘脆,中间软。煎蛋是溏心的,筷子戳开,蛋黄慢慢流出来。
他忘了上一次在安静的餐桌上吃一顿热的早饭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亲生父母还没出车祸的那段日子。太远了,远得他几乎记不清。
吃完饭,亲生父亲起身收拾碗筷。苌斓背上书包,走到玄关换鞋。
“小斓。”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