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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微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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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谷里的夜,比任何地方都要漫长。

雨声初时很急,打在山洞外的树叶与乱石上,像有千百只手在黑暗里拍打山壁。

到了后半夜,雨势渐渐小了,风却未停。湿冷的寒气顺着山洞石缝钻进来,缠在人的衣摆、发梢、指尖,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凉意。

洞中篝火烧得不算旺。

先前能捡来的干柴有限,许多木枝都被雨水浸过,丢进火里便冒出呛人的白烟。

火苗时高时低,照得石壁上影子摇晃。远处有水滴从钟乳石尖端坠下,一滴,一滴,落在浅洼里,声响空得叫人心烦。

温妩坐在火边,抱着膝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谢临川身上。

解毒丹已经喂下去许久。

那药是北镇抚司的人留给谢临川保命的东西,药性极烈,入口后便护住了心脉。

可他中毒太深,先前又强撑着带她从追兵手里脱身,毒素与药力在体内冲撞,反将他的身子拖进了更凶险的境地。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平日里那张总是压着冷意的脸,此刻全无血色。眉峰紧锁,唇色泛青,额角细汗一层接着一层渗出来,又很快被寒意逼得冰凉。

他身上的劲装被雨水和血浸透,铁甲边缘残破,胸口起伏时重时浅,仿佛每一口气都要从刀尖上挣出来。

温妩从没见过这样的谢临川。

他看人时也惯带审视,像世间人命在他眼中都能被分成有用和无用两类。若有人死在他面前,他大约连眼皮都不会多抬一下。

可眼下,这位让京城官员闻名色变的谢世子,正蜷在冰冷岩石上,指节紧扣着身下衣料,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冷……”

低哑破碎的声音,从他喉间挤出来。

温妩添柴的手停了一下。

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谢临川这样的人,怎么会喊冷。

他连受伤都咬牙忍着,方才在山林里肩背中箭,仍能面无表情地拉着她避开追兵。可那一声低喃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哑,也更压抑。

“冷……”

温妩望着他,心口一阵说不清的发紧。

他似乎陷进了梦里。

那梦并不好。谢临川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乱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困住,怎么挣也挣不开。

他的手指在石地上抓出几道湿痕,指骨用力到泛白,唇边溢出一声极低的喘息,听着像痛,也像恨。

梦境里,谢临川回到了八岁那年。

那不是北镇抚司的诏狱,也不是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而是宣平侯府地底下那座常年封着的冰窖。

冰窖很深。

石阶往下延伸,越往下走,寒气越重。年幼的谢临川被家丁架着推进去时,还穿着练武用的薄衣。

身后铁门合上的瞬间,外头的天光被彻底掐断,只剩四面八方涌来的冷。

他那年才八岁。

手里的木刀还握不太稳,掌心虎口磨破了皮,渗出的血已经在寒气里凝住。

父亲站在铁门外,声音比冰窖里的霜还冷。

“我谢家的子孙,不需要悲悯,更不需要软弱。对敌人狠,对自己更要狠。你连握刀的手都会抖,将来如何掌权护住族人?如何在这吃人的京城里立足?”

年幼的谢临川靠在冰块旁,冻得浑身发僵。

他想解释,自己只是太累了。那套刀法从清晨练到黄昏,他的手早已抬不起来。

他也想说,他没有不肯学,只是那一招收势太急,他腕上旧伤疼得厉害。

可没人听。

父亲只看结果。

宣平侯府的嫡子,不能哭,不能退,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怯。

稍微慢一点,便是无用;稍微犹豫一下,便是丢谢家的脸。

“在里面好好反省。”父亲的声音隔着厚铁门传进来,“什么时候你的心和这冰块一样硬,什么时候再出来。”

脚步声远去。

冰窖里只剩下谢临川自己的呼吸。

寒气像细密的针,从衣领、袖口、裤脚一寸寸钻进去。

八岁的孩子起初还咬牙忍着,后来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牙齿磕出细碎的声响。他缩到角落,抱着膝盖,试图把自己藏进最小的一团。

可冷意无处不在。

它钻进骨头里,钻进肺腑里,逼得人连哭声都变得短促。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临川猛地抬起头。

那脚步声他认得。

是母亲。

他的母亲性子温婉,平日里说话总是细声细气。

她不敢违逆父亲,也很少把他抱在怀里。

可谢临川还是在那一刻生出希望。

母亲来了。

母亲会救他出去。

他扑到铁门边,冻僵的手指拍在门上,疼得几乎没了知觉。

“母亲……母亲救我……”

小小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冰窖里回荡。

“川儿好冷……川儿知道错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响起女子压抑的低泣。

“川儿……”

谢临川把脸贴在冰冷铁门上,像抓住最后一点暖。

母亲哭了。

她哭得那么难过,该会心疼他吧。

可门锁没有响。

也没有人来开门。

隔着那道厚重的铁门,他听见母亲颤抖的声音。

“你别怪娘。你忍一忍,听你父亲的话,别惹他生气了。娘帮不了你,娘不能忤逆你父亲啊……”

谢临川愣住。

他冻得发紫的手还贴在门上,掌心一寸寸往下滑。门外的哭声渐渐远了,脚步也远了。母亲没有回头。

铁门仍旧锁着。

冰窖里,八岁的谢临川睁着眼,望着一片漆黑。

那一夜,他没有再哭。

泪水被冻在脸上,连同心里最后一点期盼一起,变成了冰。

从冰窖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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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那个会哭着喊母亲的孩子死在了地底。

侯府上下都说,世子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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