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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慎之这次没带人。

他一个人来的,没绕后门,正门口站着。

顾婉贞去开的门,看见是弟弟,愣了一下。

顾慎之的脸色比上次来的时候沉。不是生气。眉心那道竖纹比上次深了半寸。嘴角抿着,像从苏州到松江一路没松开过。

“进屋。”

顾婉贞没多说。侧身让开门口。

沈秀宁在账房里听见动静。

她把笔搁下,走到院门口。石桌边坐着舅父,端着顾婉贞倒的茶。没喝,茶碗搁在石桌上,碗里的热气散了半盏。

“舅父。”

顾慎之抬头看她一眼。那一眼不是打量,是在想怎么开口。

“织造局在摸底。”

他把茶碗往石桌中间推了半寸。

“马管事的人,最近在查松江民营织坊的规模。不是查一家两家,是全面摸底。纺车多少台,织机多少张,一个月出多少匹布,用的什么棉花,走的什么渠道。全在查。”

沈秀宁在石桌对面坐下来。

马管事。她记得这个名字。细布出样送苏州瑞福祥那次,马管事在瑞福祥看了沈记的靛蓝样布。没说话。织造局小吏上门那回,站在院子里”瞧”纺车,问缂丝机,问龙袍料子。当时她把十二锭图纸锁进了木盒。

“他们查到沈记了吗?”

顾慎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

“松江现在最大的民营织坊,一个是周济才,一个是你。查谁都不会漏了你。”

沈秀宁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济才是老织坊主,三十年根基,官府关系盘根错节。沈记才开了一年。织造局要摸底,先摸周记,再摸沈记。周济才扛得住。他是地头蛇,孙隆要动他也得掂量掂量。沈记扛不住。

沈大柱原本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块松木边角料。

他把边角料搁在窗台上。拿起木刨子,对着手里那块木板刨了一下。刨刃卡住了。刨得太深,木皮裂了一道口子。他把刨子翻过来看刃口,没说话。又把刨刃退出来,拇指在刃口上刮了一下。刃口是好的。是手抖了。

顾婉贞站在厨房门口。

两只手绞在一起。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上来回搓,搓得指节发白。她没问,也没哭,站得比刚才直了一点。

“舅父。他们摸底,下一步是什么?”

顾慎之把茶碗搁下。

“两种等。等你犯错:质量出问题,交货延期,税银没交齐。或者等你做大,大到值得收。两种情况,一种结果。”

“收?”

“织造局是官营。孙隆手下缺的不是织机,是能做出龙袍料子的人。你那台十二锭纺车,他们看不懂。看不懂的东西,要么收进来,要么压下去。”

沈秀宁看着石桌上的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完全凉了,水面平得像一块旧铜镜。

她站起来。

“舅父,有样东西给你看。”

院子角落搭了块油布棚。沈秀宁掀开油布,十六锭样机露出来。松木框架,双层锭子座,十六根锭杆插在弧形分纱板的走纱槽里。三尺柞木飞轮嵌在传动大轮侧面,八斤铁圈镶在飞轮边缘。王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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