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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交代后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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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九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常早。交州的秋天本来并不分明,没有北方那种漫山遍野的金黄和层林尽染的浓烈,只是风忽然凉了,蝉忽然不叫了,天忽然高了一些。竹楼外的溪水还在流,但水流变缓了,细了,像一条渐渐失去力气的脉络。药圃里的丹参已经收完,只剩下几株黄芩还开着淡紫色的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摆,像在跟谁道别。

华佗坐在竹楼二层的窗前,腿上搭着一张薄薄的麻布毯子。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天盖毯子,以前交州的热让他恨不得赤膊,现在他却开始怕凉了。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泛着银灰色,像覆了一层薄霜。肩膀比以前更塌了一些,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看起来比实际矮了一截。

顾湘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放着针线筐,正在缝补一件他穿旧了的短褐。她的手指在布料间穿行,针脚细密而整齐,但她的眼睛时不时地抬起来看他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确认他还在呼吸,确认他还在看她,确认眼前的一切还不是梦。

"南风。"华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像是有病在身的人。只是语速比以前慢了一些,像一个人在认真地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嗯。"顾湘没有抬头,针线继续走。

"《青囊书》,你都收好了吗?"

顾湘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针尖刺进了自己的指腹,一滴血珠冒了出来。她没有呼痛,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收好了。"她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油布包了三层,放在我床头那个木箱里。箱底垫了干草,上面压了樟木片,不会受潮。"

"续篇的最后一章,我前些天写完了。"华佗说,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关于交州的瘴气病,我写了七个方子。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写错的。"

"我昨晚看过了。"顾湘终于抬起头,"第六个方子,苍术和白芷的用量写颠倒了。苍术三钱,白芷二钱,你写反了。我改过来了。"

华佗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意,像是欣慰,又像是释然。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人体图鉴》附在后面。你画得很好,不用改了。那些图比我自己画的清楚,后人看了,能认得脏腑的位置。"

"你以前可没夸过我画得好。"顾湘嘟囔了一句。她的声音有些发硬,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我以前不说,是怕你骄傲。"华佗说,嘴角的弯度大了一点点,"现在不怕了。你已经够骄傲了,不用我再添。"

顾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笑容只持续了一瞬,就又收了回去。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红压了下去。

"续篇里我写了交州的药。"华佗继续道,像是在清点一件一件的家当,不能漏掉任何一样,"黄花蒿、八角、桂皮、砂仁、益智仁。这些药北方没有,但以后可能会有人从南方带过去。你把这些药的图画好,根、茎、叶、花、果,都要画清楚,后人才能认得。尤其是黄花蒿??你说过的,它的汁液能治疟疾。这个方子比什么都重要,你要确保它传下去。"

顾湘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刚来交州的时候,她在溪边发现八角,兴奋地举着它跑回竹楼的情景。那时候华佗正在给一个被蜈蚣咬伤的孩子包扎,他头也不抬地说"嗯,八角,调味用的"。她急得跺脚,说"不只是调味,它能提取莽草酸,是抗病毒药的原料"。华佗当时听不懂"莽草酸",但他还是耐心地点了点头,让她记下来。

那时候他的手还没有抖。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灰的,不是白的。那时候他还能一口气扎完二十个穴位。

顾湘低下头,把那件短褐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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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针缝完,咬断线头,叠好,放在膝盖上。

"还有什么?"她问。

华佗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竹缝里漏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一只不知名的鸟在远处的林子里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还有??"他说,"阿香、吴普、樊阿、张玄,这些学生,你帮我看好。他们都是有天分的孩子,但还需要人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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