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老骥伏枥(1 / 2)
建安九年的春天,是顾湘在交州度过的最不安的一个春天。
不是因为有疫情??这一年春天交州出奇地平静,病人不多,瘴气没来,连蚊子都比往年少了一些。不是因为有什么祸事??士燮对华佗越来越敬重,隔三差五派人送粮送药,日子过得比在许昌还安稳。
那天早晨和别的早晨没什么不同。天刚蒙蒙亮,鸟就开始叫了,叫声又尖又亮,像有人在用竹片刮竹子。顾湘被鸟叫声吵醒,翻了个身,旁边的床铺是空的,被褥还有余温??华佗已经下楼了。
她披了件外衣下去,看见华佗坐在竹楼下面的棚子里,面前坐着一个病人。华佗伸出手,搭上病人的脉搏。顾湘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指搭上去之后,很久没有动。
华佗诊脉向来快,三息之内必有判断。但今天,五息过去了,十息过去了,他的手指还搭在病人的手腕上,一动不动。
“华佗!”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华佗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像一个人刚从深水里浮出来。他看着顾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慢慢聚拢焦距。
“南风。”他的声音有些涩,“我手麻了。”
顾湘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声音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井里,咚的一声,沉到底,没有回响。
她蹲下来,握住华佗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几十年握笔、行针磨出来的。那只手曾经稳得像被钉在半空中,给病人开颅时都不会抖一下。但现在,顾湘握着它,感觉到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虚弱。
不是那种偶尔累了的虚弱??以前在谯县,连着看三天病人,他也会累,但累过之后睡一觉就好了。这次的虚弱不一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可逆转的、像秋天的树叶从绿变黄一样的衰老。
“华佗,你今天不要看病了。”她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休息一天。”
“不碍事。”华佗抽回手,重新搭上病人的脉搏。这一次他诊得快了,三息之后松开手,开方、嘱咐煎药方法,一切如常。病人走了之后,他又叫下一个,下一个看完又叫下一个,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顾湘注意到,他每看完一个病人,都会在诊桌底下悄悄地活动一下右手的手指,握拳,松开,握拳,松开。动作很隐蔽,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
从那天起,顾湘开始留意华佗身体的变化。
头发,整个头顶都灰白了,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背,微微驼着,站着的时候肩膀会不自觉地往前倾,像一个人扛着看不见的重物;眼,眼睛下面的青黑越来越重了,像被人用墨笔在眼下画了两道弧线。
最让顾湘揪心的,是头风病。
以前一个月发作一两次,每次发作,他用手指按按太阳穴,喝一碗天麻钩藤饮,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七八天就发作一次,有时候四五天就发作一次。发作的时候,他的太阳穴会突突地跳,你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在跳动,像有一条小蛇在皮下游走。他的额头上会冒冷汗??不是普通的汗,是那种又冷又黏的、带着咸味的汗珠,一颗一颗地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眉毛里,流进眼角里。但他从来不喊疼。
顾湘没有拆穿他,去煎了药,端上来的时候,他已经重新拿起了笔。
“华佗,你休息一会儿。”她把药碗放在桌上,挡住了他面前的竹简。
华佗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平静??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知道自己还要走更远的路,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走。
“南风,”他说,“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顾湘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你知不知道你看起来像随时会倒下”,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怕你第二天醒不过来”,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写的这些东西就算写完了也不一定能传下去”。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这些话华佗都懂。他比她更清楚自己的身体,更清楚这个时代的残酷,更清楚《青囊书》的命运。
但他还是要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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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顾湘在溪边洗衣服。她把衣服放在石板上,用棒槌一下一下地捶着,捶得水花四溅。棒槌落在湿衣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华佗从竹楼里出来,走到溪边。他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没有说话。
顾湘继续捶衣服。棒槌落下去,抬起来,再落下去。她的动作比平时用力,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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