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益州之邀(2 / 2)
治病。”马忠说,语气比刚才更诚恳了一些,“我家主公说了,华先生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绝不强求。写书、教学生、治病救人??都行。益州虽然偏?,但纸张、笔墨、书吏,都不缺。先生想印书,我们也可以想办法。”
印书。顾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强迫自己不要露出任何表情。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容我们考虑几日”,然后站起来,送客。马忠拱手告辞,被张玄领着去了村里的客栈。他走出诊室的时候,脚步还是那样稳,不疾不徐,像一个人走在自己的地盘上。
顾湘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她转过身,发现华佗正看着她。
他的眼神她读得懂。那是一个问号。
她点了点头。晚上再说。
马忠被安排到村里的客栈住下。客栈是刘保长家开的,只有三间房,平时没什么客人,床板上铺着稻草,盖的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马忠没有挑剔,看了一眼房间,把行李放好,就让人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前慢慢地喝。
他不是一个急躁的人。他知道,像华佗这样的人,不可能一请就动。需要时间。需要让他自己说服自己。
当晚,华佗和顾湘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讨论这件事。春天的夜晚还有凉意,阿香在他们身上披了一条薄被。薄被是粗麻布的,有些扎脖子,但顾湘没有动。她缩在被子里,靠着华佗的肩膀,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你觉得呢?”华佗问。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怕被人听见,而是这个问题本身就太沉了,沉到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把什么东西压碎。
顾湘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不是在想“去不去”,而是在想所有的可能性。
益州比许昌安全。刘璋不像曹操那么多疑。刘璋是那种“你给我三分面子,我还你七分客气”的人。他不会因为华佗说了一句他不爱听的话就把人关进大牢。他不会怀疑华佗要刺杀他。他不会因为自己的头风治不好就迁怒于医者。
但是??顾湘在心里把这个“但是”画了一道重重的线??益州太远了。从谯县到成都,走水路要经过长江三峡,走陆路要翻越秦岭和大巴山。无论走哪条路,都要两三个月。两三个月之后,华佗到了成都,济世堂怎么办?张玄的穿刺术还不熟练,黄婆婆的种痘法刚学了不到一半,阿香的药材还没认全。还有那些定期来复诊的病人??那个放了胸水的老人、那个切了阑尾的年轻人、那个种了痘还在观察期的孩子??他们怎么办?
“济世堂怎么办?学生怎么办?种痘法还没推广开,我们走了,谁来继续?”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
华佗沉默。他没有说“可以交给黄婆婆”,因为他知道黄婆婆不识字。他没有说“可以交给张玄”,因为张玄才十五岁。他没有说“可以慢慢来”,因为天花不会等人。
沉默像一堵墙,竖在他们中间。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院子里忽明忽暗。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人在不安地踱步。
顾湘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她必须说一些华佗不知道的事情。这些事情她一直想告诉他,但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华佗一个人能听见,“历史上,刘备会取益州。刘璋不是最后的赢家。”
她把“历史上”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华佗听到了。他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顾湘很少用这三个字。她不用“历史上”的时候,说的是“我那个时代”。她用“历史上”的时候,说的是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华佗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高高的颧骨,深陷的眼窝,抿紧的嘴唇。他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月亮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你是说,去了益州,也逃不掉?”
顾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想了想,说了一句她在医学院学到的、但从来没想到会用在这个场合的话:“历史像一条大河。我在河面上扔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几圈涟漪。但河水还是在原来的河道里流。”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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