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密报(1 / 2)
七月中旬,京城热得像蒸笼。沈府书房的窗子全开着,但一丝风都没有。石榴树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的几朵蔫蔫地垂着头,花瓣边缘卷了焦边。知了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顾书宁坐在书房的角落里誊抄一份粮草清册,额头渗着一层细密的汗,手里的笔却不敢停。沈时渊不怕热。整个夏天他都是那件青色便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竹簪束发一丝不乱。他坐在案桌前批阅公文,脸上不见汗意,只有握笔的右手偶尔在砚台上停一下??不是擦汗,是等墨汁在笔尖上晾到刚好不滴不滞的程度。这种天气墨汁干得快,他得调两次墨的浓度才能保持字迹均匀。
密报比上个月更多了。老皇帝的病已经瞒不住,六月中旬又咳了一次血之后,太医署的人换了三次药方,每一张药方出宫之前仍然被人抄了副本,但这次抄副本的人不再是太子或三皇子一家??所有人都想掺一脚。甚至连五皇子那边也派了人来盯,虽然五皇子自己还在病榻上躺着。宫里的太监开始往外递消息,御前伺候的、御膳房的、浣衣局的,每个人都想在变天之前给自己找好退路。沈时渊案头的密报来源从三四个增加到七八个,有些消息互相印证,有些彼此矛盾。他每天花在筛选和比对上的时间,比批阅正经公文还多。
顾书宁在旁边看着他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读、一封一封地处理。她发现他在读密报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先看落款暗记确认来源,然后通读一遍,再回头精读第二遍。重要信息会在第二遍的时候记在心里,不需要做笔记。那些需要留存的密报会被他锁进抽屉里,临走之前在密报边角写几个极小的字作为标注;不需要留存的,直接丢进纱灯的铜座里烧掉。烧的时候他从不看火焰??绢布卷起来,火苗窜高又矮下去,灰烬飘在铜座边缘,他已经在看下一封了。
但有一封密报,他没有按照这个流程处理。
那是七月十九傍晚到的。顾书宁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傍晚下了一场雷阵雨,雨来得又急又猛,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她跑去关卷宗库的窗子,回来的时候袖口淋湿了半截。走到书房门口,正看见卫衡从另一个方向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封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密信。密信是蓟州来的。她在看到油布外面那根绑绳的系法时就知道了。蓟州大营的人系绑绳喜欢打双环扣??周世安的亲兵都这样系,据说是为了骑马颠簸时不散。这个细节她观察了很久,不会认错。
沈时渊接过密信,拆开油布,展开里面那张薄纸。他看了一遍。然后翻了两页??薄纸写了三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翻回第一页,重新读了一遍。顾书宁在角落里低头研墨,余光一直在他身上。他平时读密报都是两遍过,这次是三遍。读完第三遍之后他把密报放在案头右手边??不是待锁进抽屉的那叠,也不是待烧的那叠,是单独放着,跟两边都不挨着。然后他翻开手边一本待批的公文,开始批阅。
批了两本之后,他又拿起那封密报,重新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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