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尘埃(2 / 2)
周统领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公公的骨灰,”冯七的声音有些发涩,“真的没有留下吗?”
周统领沉默了片刻。
“化人场的师傅说,那天烧的不止一个人。分不清了。”
他走了。
冯七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路引,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分不清了。
苏公公和其他人的骨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就像他这一生,和其他太监的一生混在一起,在史书上,连一个名字都留不下。史书上只会写“某年某月,宦官某某某卒”,或者干脆不写。
但他会记住。
他在心里把苏公公的名字又默念了一遍。苏公公,本姓冯,入宫后改姓苏,历三朝,见兴衰,死于崇文十八年春。
这是他能为苏公公做的最后一件事??记住他的名字。
一个时辰后,冯七坐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很简陋,木板车厢,没有垫子,硌得骨头疼。和他同车的还有三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太监,两个十几岁的小太监。三个人都缩在车厢的另一头,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谁也没有说话。
冯七靠着车厢壁坐着,把包袱抱在怀里。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那把折扇,还有冯安的绢帛。木匣他没带??账册已经交给康王了,木匣空着,没什么用。但玉扳指他戴着,铜钱也挂着,都在衣服底下,贴着皮肤,温热的。
马车驶出康王府的时候,冯七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王府的大门在视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朱红色的大门,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康王府”三个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康王这辈子,大概不会从这座府邸里出来了。软禁,就藩,贬黜,赐死??皇子的结局无非这几种。康王选的是第一种,但第一种往往通向第二种、第三种,或者第四种。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大街,驶过城门,驶上了南下的官道。车轮碾在黄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京城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以下。
冯七没有回头。
京城,皇宫,康王府,浣衣局,御书房??这些东西像一场梦,梦醒了就散了。但梦里的那些人,那些事,还留在他的记忆里,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刮不掉,磨不平。
苏公公,冯六,赵珩,周公公,小顺子,福安,吉祥,康王。
每一个人都是一笔账。
他要替他们活着,替他们记住,替他们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马车在路上走了五天。
白天赶路,晚上住驿站。驿站的条件不好不坏,有热水的?候能洗把脸,没热水的时候就着凉水啃干粮。冯七不在乎这些。他在浣衣局住过,在康王府的偏院里住过,什么条件都经历过。活着就行,活着就够。
第五天傍晚,马车进了应天府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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