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四十章 汇(2 / 2)
他儿子去年考进了实学堂格物学部。这事儿他从来不主动跟人提,但同坊的工友几乎都知道??因为有人问起他儿子的去向时,他说:"格物学部。"说完就转过头去擦炉门。
上回休沐日,他儿子从学堂回来,父子俩坐在院子里吃晚饭。孙铁柱闷着头扒饭,他儿子说起了学堂里刚学的一个热力学实验,说是能测算高炉内部不同高度处的温度梯度。孙铁柱放下筷子,起身回屋,拿了一本册子出来丢在桌上:"三号炉去年全年的温度记录,你拿去看看能不能算出什么东西来。"他儿子翻开册子看了两页,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孙铁柱已经坐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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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继续扒饭了,没再看他。
那天晚上他儿子走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听见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没了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屋檐,心里想的是,这小子往后会比他强。不止强一点,是强很多。
南洋的海风跟北地不一样。潮润、咸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的混杂气息,一年到头都不太干爽。林广海站在船舷边,一手扶着缆绳,一手从怀里掏出半个干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饼已经放了两天了,硬得像石头,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他今年二十九了。年轻时候眉眼里那股锋芒已经收了大半,晒得黑黝黝的脸上浮出几条细纹,眼角的纹路尤其深??是常年眯着眼看海面看出来的。
这条船是他手下七条船里最老的一条,船舷上还留着三年前在吕宋外海跟海盗擦枪走火时嵌进去的铅弹洞,林广海一直没修,每次看到就想起那场仗。那次之后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出港之前必须检查两遍船底,一遍由他亲自查。
船队这几年越走越远。头几年还只是泉州到马尼拉来回跑,后来摸熟了风向和潮汐,一路往西,过了马来半岛,再往西就是印度洋了。船上装的东西也变了,起初是布匹瓷器茶叶,后来慢慢加进了农具、粮种、铁锅、书册。他在舱口蹲着看伙计们装卸货的时候,不往大了想。他做的是生意,不是圣人。货出得去、钱回得来、把家业做大??这最重要。
他在暹罗娶了妻,当地贵族出身,跟着他学了三年汉话。现在她偶尔能用汉话跟他斗嘴,斗不过了就偷偷换泰语在背后小声骂他,他听不懂,但看表情也知道不是好话。上回他出航回来,发现她大着肚子,在院子里慢慢走着,他脱了外衫挂在廊下,蹲在井边打水洗脸,她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他也没抬头。过了半晌,她说:"儿子起名归华。"
她嘴角带着一点笑,但眼睛是认真的。"万一生的是女儿呢?"他问。她瞪了他一眼:"你们大明的人,不都想要儿子吗?"他没接话,把水瓢放回桶里,站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下他的鞋??那双布鞋鞋底快磨穿了,她新做的那双搁在屋里,还没拿给他。他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只是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她微隆的腹部,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归华。好。"
他媳妇没理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水缸里没水了。"他"哎"了一声,拎起桶朝井边走去。
京师实学堂格物学部的实验室里,周子衡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两截竹管,中间连着一截皮管,试着把一端的活塞压到底。他面前摆着一排半成品的实验装置,东一个西一个,像是打翻了的积木。
他今年二十岁。个子比刚入学时长高了一截,仍然偏瘦,眉目间没有了早年那层拘谨,多了一种讲台上的从容??不是自信,是讲多了之后的自然。他穿着学堂统发的青布学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手掌心和虎口处磨出了一层薄茧??他教书用的不是板子,是粉笔和工具,摸着就磨人。
他身后的课桌上摊着一本翻得很旧的手稿,封面没有书名,没有署名,字迹是拿墨笔抄的,边角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校注和问号。那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了反复用了又改的讲义,不出示人,只是一个备课用的东西。每回开新课前,他就把这本手稿从头到尾翻一遍,把写得不清楚的地方改掉,边上画图,添注,把上回学生听不懂的地方用红笔重新标注了一遍。
"听好了,"他直起身,对着那排神情紧张的新生拍了拍袖子上蹭的灰,"我现在讲一遍原理,你们听完之后动手做一次,做的结果记下来,跟预期的对比。"
他讲得不快。边说边走到黑板前,用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简图,用水杯和两根筷子作演示,配合着讲完了一段原理,然后退到一边,把操作台让出来。
新生们围着操作台,小心翼翼地拧阀门、调角度、检查接口,有一个人笨手笨脚地把一节橡皮管弄掉了,水喷了一桌子。周子衡没说话,走上去把那段管子接好,顺手把桌上多余的水擦掉。
"重来。"
他在这句话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重新开始。偶尔有人抬头想看他求确认,他都不看他们,只是低头翻着手里那本磨得毛了边的手稿,不给出任何暗示。
等实验结束,几个新生收拾好桌面陆续离开。他留在最后,把仪器归位,关上水龙头,把今天上课的笔记夹进手稿里,然后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廊道上的灯亮了。周子衡把门锁好,走回宿舍。走到半路又停了下来,想起明天还要去一趟化工坊??三号炉最近在试新配方的火药原料,工坊那边让他去盯一下燃烧曲线的数据采集,顺便把炉温控制的实验数据带回来,下节课正好能用上。
实学堂小学部的教室里,课桌上摊着一页写了一半的练习纸,墨迹还没干透。
朱和?七岁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进来,把他右边的脸颊和耳朵照得透亮。他低着头写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先在脑子里想好了再落笔。纸上是一道关于节气更替的推演题。他的字还不太稳,"秋"字的禾字旁写得有些歪,像背了重物的人,但他没有描,只是往下接着写。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大名朱和?,是长平三年百日礼上由太上皇爷爷亲自定的。"和"字是朱元璋为东宫大宗定下的辈分字??高瞻祁见?,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朱慈?是"慈"字辈,他的儿子顺承为"和"字辈。而"?"字三土叠立,取土行厚重之意,五行上承朱慈?的"火"行,火生土,顺理成章。
先生们叫他"和?",同窗们也叫他"和?"??无人在意他的姓氏,他的同学们大多也并不知道他的皇长孙身份。他穿着和所有同窗一样的青布学子衣,早晨自己系好衣带,自己背好书包。他从没有过特殊待遇,也没有人告诉他他应该享受什么特殊待遇。有人问过他:"你为什么姓朱?"他想了想,回答:"我姑姑也姓朱。"那小孩"哦"了一声,就拽着他去看新来的那个用凸透镜点火的东西了。
下课后几个同窗跑过来喊他去后院挖蚯蚓??据说格物学部那边在招人帮忙做土壤实验,挖到一罐能换两颗糖。朱和?收起练习纸,跟着他们往外跑,跑过走廊拐角时差点撞上一个抱着书册的学长。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微微愣了一下。朱和?已经说了声"对不起",又跑远了。
晚上回到宫中,他用了晚膳,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厚实的硬面册子。那是朱??给他批注过的所有功课,每页边上都有朱笔写的批语,有些是"此处思路可再展开",有些是一个简单的"对"字。他低头翻到最近一页,看到他关于改良农具设计的那道题下面,朱??用朱笔写了一行小字:"可以画图,下次交给我看。"他把这一页看了两遍,然后合上册子,想了想,又从桌头翻出一张空白的纸来,铺平,拿了一支细炭笔开始画。
远在北疆的张家口互市口岸,土墙根下,老牧民在劈柴。
石头垒成的小院墙半人高,院中央一个烧黑的铁皮桶靠在柴火堆边上,墙角堆着几袋杂粮,院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风一吹就晃。他蹲在那堆木头旁边,握着一柄新钢斧,一下一下砍着??落斧很准,斧刃吃进木头三分,他手腕一拧就把柴块掰开了。他的头发花白了大半,背微微有些弓,但手臂还有劲,每劈几下就停一停,直起腰喘口气。
他脚边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粗茶,是茶末子泡的,浮了一层碎叶,颜色发浑。他劈完两根柴,歇下来捧着缸子喝了一口,然后抬头往口岸方向看了看。
那边货物堆得齐整。铁犁、铁锅、粮种、布匹、书册,拢成几垛,正等着装车往更北边运。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想起前年冬天他第一次领到钢犁的时候,那刃口的颜色清亮极了,日光下能照见自己的影子。他现在用的就是那一把??用了两年,刃口磨短了一小截,但是还是好用,他舍不得换新的,旧的留着慢慢用。这把犁如今就靠在他院墙的墙角上,他每天早起看一眼,心里就觉得踏实。
远处走来了两个穿着青布短衣的人,是上回教他配耕牛的农技使。老牧民放下搪瓷缸子,慢腾腾地站起身,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远远地朝那两人招了一下手。
十月初一这天,第一届大明博览会在京师南郊开幕。
南郊开阔场地,展台整齐排布、分区清晰明确,天下新政精华尽数陈列于这里。
田垄间丰收的番薯、改良稻种、新式杂粮,颗颗饱满、粒粒丰盈,是天下农事复苏、万民温饱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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