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个人(1 / 2)
她是被一阵不存在的潮声吵醒的。这已经是她降落地星的第十五天。
最痛苦的时候是前三天,她在放逐舱自我解体之前,刚刚走出二十步。她看着那个与赫利俄斯的最后一丝关联消失,就因为经历时空跳跃而造成的身体紊乱击溃。
在她之后断断续续的记忆里,她看见月亮升起落下了三次,身体却丝毫无法动弹。
她的耳边总是会响起这样的潮声,很远,很细,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崖底,有水一下一下拍在石壁上,绵绵不绝。
她艰难地在意识清醒的间隔中探索着四周,这是一个寂静的山谷,潮湿的土壤和厚厚的草丛后只有一条潺潺山涧。这里没有海。
幻听。
她在心里念出这两个词,不知为何,有些轻松。
她真正地来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她摸着左耳后的星星吊坠,和她从十六岁起每一次本能去确认“自己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找到了山谷里那颗最高大的松树,像一把巨大的伞,高高的,看不见顶。树很粗,三个人才能合抱。
她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树枝之间漏下的日光,陷入了一种寂静的永恒。
赫利俄斯所有的“清晨”都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总有一段极轻的提示音在背景里响起,几不可察,却精确地拎起每一个人的意识,把他们从睡眠里拖到清醒;她从出生起每一次醒来,都是在那一段声音里完成的,时间被对齐,身体被唤起,世界被确认。
她像是着了迷一样,看着周围的一切。东边那一线山脊先是从黑里浮出一层极淡的灰,再一点一点往上泛青,松针上的露在最初是看不见的,随后忽然有了一丝极轻的反光,再过一息,整片松枝都亮起来,像是每一根针都在各自捕住一点光;远处崖面上传来第一声鸟鸣,短、清、没有意义,却用尽力气,然后第二声,再第三声。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她看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这里没有监控。
她慢慢地松了下来。
潮声在这段时间里反复出现。
它没有规律,不遵从任何可以预测的间隔;有时候长时间没有动静,有时候在短时间内连续出现数次,每一次都极轻,却足以把她从那层灰白的状态里拖出来。
她清楚地知道它的来源,却无法让它消失。
每一次它出现,她的神经都会在极短的一瞬间回到同一个起点,然后再被自己拉回来,这个过程没有剧烈波动,却像是被反复在同一个地方划开一道极浅的痕迹。
第五天,她第一次对它产生了厌恶。
那一刻,她甚至抬起手,想去按住左耳后那枚坠子,像堵住一个出口一样把那点噪声压住。
手停在半空,她没有继续。
她随手抓起身边的石子,在另一块石头上磨,试图用石头发出细碎的声音遮掩过去。
慢慢地她对打磨石头上了瘾,她磨出了凹槽,也把那块石头磨出了自己想要的形状。她捏着被磨薄的石片,一点一点往树皮里刻,动作很慢。
她没有调动任何操作辅助。只是让手指、腕骨和最普通的肌肉控制去对齐每一笔的力度和角度,让那种带着阻力的触感一点一点回到她身体里。
她退后半步,看过去。
望舒。
字不均匀,线条深浅不一,末笔向右偏出去半分。
但它在那里,不是编号。是她自己写出来的。
她在树下站了一会,伸手按了一下那两个字最深的一笔。
崩潜期结束了。
她把手在身边的松针堆里按了一下,确认触感,是湿的,是冷的,是可以握住的东西;她把身上的松针拍掉,把随身那几件东西安在更贴近身体的位置,然后顺手摸了一下左耳后那枚星形坠。
那一点几乎感觉不到的温度仍在那里。
她才真正站起来。
第十六天的清晨,她才真正从老松底下起身,沿着谷底那道断断续续的兽径往山下走。出发之前她没有立即动,而是在松根旁坐了一会,让NCH把这十五日里顺手记录的附近地形在意识里过了一遍:往南顺着溪谷下去三四里,谷口一侧的缓坡上,有一条被人反复踩踏后压低了半寸草色的浅印,是这一带唯一称得上“路”的地方。
她走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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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脚下不是路,是动物踩出来的痕:碎石松动,松果滚滑,腐叶层带着水气,一踩下去微微下陷;再往里,是她膝关节深处那种还没完全退干净的沉重感,像是有一层极薄的滞感贴在骨头上。
三四里山路,她走了大半日。
直到在路上方一截突出的山岩后停了下来。她听见了水声,还有一些其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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