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符长老的窝囊日记(1 / 2)
符然很少出山。他是清泉宗的药修长老,常年待在灵枢峰的药圃里,种药、采药、炼丹。
他的日子过得比谁都安静,安静到宗门里有些弟子都不知道有他这个人。
他年纪不大,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他话少,声也轻,走路没有声音,像是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飘到哪里算哪里。他不喜欢被任何人注意到。他只想种他的药,炼他的丹,救他想救的人。
可这次他不得不出山。灵枢峰上有一味药断了收成。种出来的药性不够。那味药叫“霜灵草”,长在阴寒之地,对土壤和水质要求极高。
清泉宗方圆百里之内,只有一处地方有??青鸾山北麓的幽涧。幽涧在青鸾山北面,常年不见阳光,涧水冰凉刺骨,岸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霜灵草就长在那些青苔缝里,一丛一丛的,叶子是银白色的。
他每年秋天都会去采一次霜灵草,今年也不例外。他背着一个竹篓,腰间挂着一把小药锄,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
他沿着山路往青鸾山走。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他喜欢这种安静。
他一个人走了一上午,到了青鸾山北麓,找到了那条幽涧。
涧水还是和往年一样凉,凉到骨头里。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水很浅,刚没过脚踝,冷得像针扎。他忍着寒气,一步一步地往涧水的深处走。霜灵草长在涧水的中段,那里的石头最大,青苔最厚。
他蹲下来,用小药锄轻轻撬开石头上的青苔,露出底下银白色的草叶。他采得很小心,不伤根,只采叶。采一丛,留一丛,过几年还能长。
他把采下来的霜灵草轻轻放进竹篓里,每一丛都摆得整整齐齐,叶子朝上,根须朝下。
竹篓里装了小半篓。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准备换个地方继续采。他转过身,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涧边。
那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腰间挂着一块成方宗的令牌,令牌是玉质的,上面刻着成方宗的云纹。他的面容白净,眉眼间有些许傲慢。
他的年纪比符然大一些,嘴角微微向下撇着,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穿着同样的衣袍,手里提着药锄和竹篓。
“符长老。好久不见。”
符然认出了他。成方宗药修长老,孟常鹤。
他在修真界的药修圈子里有些名气,炼丹的造诣不低,但脾气比名气还大。符然和他见过几次面,都是在药修的集会上。每次见面,孟常鹤都要挑他的毛病:药采得不对,丹炼得不好,方子用得不准。
“孟长老。”
孟常鹤走到涧边,低头看了看水里的霜灵草。他的目光从那些银白色的草叶上扫过,落在符然的竹篓里。
“霜灵草?”孟常鹤的眉毛微微扬起,“这处幽涧的霜灵草,品质确实不错。我去年就注意到了,只是当时有别的药材要采,没顾上。”他顿了顿,“今年特意来采。”
符然的手指在药锄上收紧了一瞬。孟常鹤的意思很清楚??这处幽涧的霜灵草,他要了。符然不是不懂世故的人,他知道孟常鹤这句话不是商量。
“孟长老。清泉宗每年都需要霜灵草入药。这处幽涧离清泉宗最近,我采了十几年了。”
“十几年?”孟常鹤笑了一下,十分轻蔑,“符长老,药材是天材地宝,无主之物。谁采到就是谁的。你采了十几年,不代表它就是你的。”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两个弟子。
“你们说是不是?”
两个弟子齐声应是。
符然沉默了。药材确实是无主之物,谁采到就是谁的。
“孟长老说的是。”符然把药锄收好,提起竹篓准备走。他的动作很慢,他的脚在涧水里站得太久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他迈了一步,脚底踩到一块滑溜溜的石头,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等等。”孟常鹤叫住了他。
符然停下来,转过身。他站在涧水里,水漫过他的脚踝,冰冷刺骨。他的裤腿湿了一大截,贴在腿上,很冷。他看着孟常鹤,孟常鹤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符然先移开了。
“符长老,你竹篓里的霜灵草,是我们成方宗先看上的。”孟常鹤的语气不紧不慢,“你采了,就是拿了我们的东西。是不是该还回来?”
符然的手指攥紧了竹篓的背带。竹篓的背带是麻绳编的,粗糙得很,勒得他的手指发疼。他的脸有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看着孟常鹤,他是药修,不是剑修。他不会打架,也不会吵架。他只会种药、采药、炼丹。他种了二十年的药,采了二十年的药,炼了二十年的丹。他救过很多人,也被人救过。他从来没有欺负过人,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欺负过。
“孟长老,我采霜灵草的时候,您还没有到。
符然的声音轻到差点被涧水的声音盖过去。
“那又怎样?”孟常鹤身后的一个年轻弟子开口了,语气比他师父还冲,“我们成方宗要的东西,还没有谁敢不给的。”那个弟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孟常鹤旁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符然。
符然把竹篓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竹篓落在湿漉漉的石头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里面那些银白色的霜灵草叶子晃了晃,有几片被震落了,飘在竹篓的边沿上。
“孟长老,霜灵草可以给您。但清泉宗的灵枢峰上还有病人等着用药。您能不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能不能留一些?”
孟常鹤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像一把刀,从符然的脸上刮到他的竹篓上,又从竹篓上刮回他的脸上。
“符长老,你这是在求我?”
符然的嘴唇动了动。他确实在求孟常鹤。为那个等着霜灵草续接经脉的内门弟子。那个弟子的师父是清泉宗剑堂的一位老前辈,一辈子没求过人,前几天专门跑到灵枢峰来找他,求他救救他的弟子,他答应了。他尽力了。他走了很远的路,踩了很冷的水,采了小半篓霜灵草。现在这些小半篓霜灵草,保不住了。
“求我也没有用。”孟常鹤走过去,弯腰从符然的竹篓里抓起一把霜灵草,看了看。他把那些银白色的叶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品质确实不错。全部带走。”
两个年轻弟子应了一声,走上前,把符然的竹篓提走了。他们的动作很粗鲁,竹篓被提起来的时候,里面的霜灵草叶子洒出来了几片,落在地上,落在水里。符然看着那些银白色的叶子被水冲走,看着它们顺着涧水往下游漂去,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他的手里还握着小药锄,手指在发抖。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弟子把他的霜灵草倒进他们自己的竹篓里。
“符长老,明年早点来。”孟常鹤笑了笑,带着两个弟子走了。他的笑声在幽涧的两壁之间回荡。符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符然站在涧水里,水很凉,他的脚已经没有了知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还握着小药锄。药锄的木柄上刻着两个字:清泉。是他自己刻的。他刻了很多年了,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能认出来。
他蹲下来,把药锄插回腰间,用双手在青苔里翻找。霜灵草被采光了,一丛都不剩。他翻了几块石头,在石头下面的缝隙里找到几根断了的草根。草根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银白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他把那些草根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一共有七根。他用手指在涧边的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把七根草根埋进去,盖上土,用手掌压实。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把帕子盖在那块泥土上,用石头压住边角。
“会长出来的。”
他站起来,穿上鞋,往回走。他走得很慢,脚步很重。他的脑子里在想一件事,灵枢峰上那个病人怎么办?他答应了那个弟子的师父,说一定把药带回来。他食言了。他以往从来没有食言过。他种了二十年的药,采了二十年的药,炼了二十年的丹,从来没有食言过。
杀期剑在灵枢峰的院子里等符然。
他今天没事,想着来找符然要一丸清心丹。他最近练剑练得火气大,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跟烙饼似的。他试过数羊,数到一千只还是睡不着。他试过喝酒,喝到半醉睡着了,半夜又醒了。他听说符然的清心丹效果好,想讨一丸试试。
他在灵枢峰外面等了一个时辰,符然没回来。他问了一个路过的灵枢峰弟子,说符长老出山采药了,晚上才回来。
杀期剑等到傍晚,天快黑了,符然还没回来。他又晃到了戒律堂,在偏殿的院子里来回踱步,踱得地上的石板都被他踩出了声音。
渡鸢在槐树下扎马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随箐昭瘫在石桌旁边,有气无力地嚎了一句:“剑长老,您别转了,我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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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期剑瞪了她一眼。
“你头晕关我什么事?”
“是您转得我头晕。”
杀期剑哼了一声,停下来。他站在院子中央,叉着腰,看着天边的暮色。他等得不耐烦了,决定自己去找。
他骑着马,往青鸾山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青鸾山北麓的山路上看见了符然。
符然一个人走在山路上,低着头,走得很慢。
他的竹篓不见了,腰间的药锄还在,衣袍上沾了泥,裤腿湿了大半。他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耳边,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走路没有声音,今天他走路有声音,很重,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符长老!”杀期剑策马跑过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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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停下来,翻身下马。马被他勒得嘶鸣了一声,前蹄在空中蹬了两下。他顾不上管马,大步走到符然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你的竹篓呢?”
符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月光下几乎变成了透明。他的嘴唇干裂了,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杀堂主。”
“我问你竹篓呢?”杀期剑的声音很大,震得路边的树叶都在抖。
“被拿走了。”
“谁拿走了?”
“成方宗。孟常鹤。”
杀期剑气得脸都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成方宗?他们凭什么拿你的东西?”他的声音更大了,大到山谷里都有回音。回音在山壁之间来回弹跳,“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一声接一声,渐渐消失了。
符然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走。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杀期剑的心上。杀期剑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骂。他骂孟常鹤,骂成方宗,骂那个抢东西的弟子,骂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来。他骂得很凶,各种粗话从嘴里冒出来,像是憋了很久。
他骂了一路。
“杀堂主,算了。”符然转过身。
“算了?”杀期剑瞪着他,“你被人欺负了,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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