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林文斌的妈(2 / 2)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妈妈。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他忽然发现,妈妈老了。他之前怎么没发现?他天天泡在图书馆里,泡在实验室里,泡在那些永远看不完的书和论文里,把自己的眼睛泡瞎了。
“我跟他离婚了。”林妈妈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上个月办的手续。没告诉你,是怕影响你复习。现在你考完了,妈也该跟你说了。”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拳头知道。林文斌的拳头攥得有多紧,他心里的结就有多深。
林文斌没说话。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那片水渍,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妈妈伸出手,这次没缩回去,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文斌,你别怪妈。”
“我没怪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那你怎么不说话?”
他在说什么。他在说??妈,你一个人,以后怎么办?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林妈妈听懂了。当妈的,儿子不用说话,她就能听到。
“妈一个人挺好的。清静。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吃什么做什么,不用等谁也不用看谁脸色。”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好好学,考上研,妈就高兴了。”
林文斌点了点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什么。不是口水,是眼泪。他把眼泪咽回去了,咽到胃里,让胃酸去消化。他这辈子都是这么干的。
第二天早上,林文斌带他妈妈去了中央大街。
他们沿着面包石路面走了很远,从防洪纪念塔走到江畔餐厅,又从江畔餐厅走回来。他妈妈走得很慢,他走得更慢,两个人像是在比赛谁走得慢。哈尔滨的春天,风还是凉的,松花江上的冰还没化透,碎冰在江面上浮浮沉沉,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走到马迭尔冰棍店门口,他妈妈停下来,看着那扇玻璃窗,忽然笑了。“你小时候最爱吃冰棍,一次能吃两根,吃完还要舔手指。”
“那是小时候。”林文斌的声音很平,“现在不爱吃了。”
“买一根吧。妈请你。”
他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她数了两遍,拿出两毛钱,递给售货员。她把冰棍递给林文斌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原因。
林文斌接过冰棍,咬了一口。他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说了一句:“好吃。”
他妈妈的眼眶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松花江。松花江的水还没化透,江面上还漂着碎冰,在阳光下闪着光,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
“文斌,妈对不起你。”
林文斌没说话。他把冰棍吃完,把棍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过身,看着他妈妈。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他在忍。他这辈子都在忍。
“妈,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家不是房子,不是两个人。家是??”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家是你想回去的地方。”
他妈妈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棉袄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在流。
林文斌伸出手,帮她擦了一下。他的手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缩回去了。那只手在抖。他的手曾经握过手术刀,握过解剖针,握过无数支笔,从来没有抖过。但此刻,他在抖。
一个人可以骗过所有人,但骗不了自己的手。林文斌说“不难受”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那天下午,他妈妈坐火车回北京了。林文斌送她到站台,帮她把行李拎上车,找到座位,把行李放在行李架上。他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看着她。他妈妈把手贴在车窗上,他也把手贴上去。两个人的手掌隔着一层玻璃,贴在一起,但碰不到。
火车开了。他妈妈趴在车窗上,冲他挥手。她也冲他挥手。火车越开越快,她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看不清的点,消失在了铁轨的尽头。
林文斌站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站台的广播在播报下一趟列车的到站时间,声音很大,但他什么都没听见。他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他的手还保持着贴在车窗上的姿势,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旁边有个等车的大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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